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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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弦此时才注意到棺椁里的二人,面上同样愕然,“这是……?”
周秉常厉声道:“周清弦,收起你的剑。”
周清弦身形有些摇晃,仍坚持朝剑上施加灵力,“父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我从不知道……宗内还有这样地方,又为何两位老宗主,也会在此。”
“问这么多做什么。”周秉常显然已有些不耐烦,周身灵流汇聚,热气蒸腾寒冰,“你若不收剑,我连你一起惩治。”
画影剑身幽蓝光依旧,未有半分退缩。
周秉常怒极瞪向他,肃声训斥,“你身为南华宗少宗主,竟向着他人行有损宗门之事,我之后再与你算账!”再是懒得继续浪费时间,掌中滚雷电掣,穿过紊乱的交汇气场,风激电骇,携卷碎冰朝着沈知晗二人袭去——
周清弦来不及阻止,强硬使出的薄薄一层霜盾在二尺空中外被击碎,呛出一口心肺血。
祁越之前对他造成的伤害一时难以恢复,只得眼睁睁看着雷流汹涌,剑气再无法支撑,画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只剩祁越一把南华宗弟子佩剑,鸿钧同时压力大增,震得剑身嗡嗡,似也要冲破禁锢,剑尖直指沈知晗。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祁越随意抬手,轻松化去那道迅猛雷流。头顶铁剑剑身断裂同时,一柄浑身灼燃蓝焰的长刀忽被唤出,与鸿钧撞出清脆当啷声,刀尖一转,掀翻鸿钧,直直向着周秉常而去。
突生变故,周秉常反应不及,慌忙错身,仍是被斩去半截袖袍。
他惊讶地看着祁越,声线有些乱,“你……你怎会有如此境界?”觑到已回祁越掌中的刀柄,“你是南华宗弟子,到何处学来的刀法?”
祁越随意道:“我不会刀法,砍人总是会的。”
周秉常唾出口涎液,眯眼咬牙,“我当初,便不该让你进南华宗。”
“宗主说晚了。”祁越冷笑道:“多谢南华宗这几年教导,不然我也不会有如今成就——不过,我此人忘恩负义惯了,南华宗屡次伤我师尊,这样下作宗派,不待也罢。”
周秉常气得手臂颤抖,左手掐决,右手收回画影再次提剑而上,与新亭侯再次碰撞。
电光火石间,周秉常惊异的发现,他已不能探测祁越如今境界了。新亭侯来势汹汹劈斩而下,刀势凌厉,修炼多年的他在数十招对抗下竟觉吃力,被一二十出头的年轻子弟压得节节败退。
好巧不巧,平日极少人到的宗祠,此时却有一弟子入内祭拜,见墙后石门大敞,震惊之余竟向前而去,撞上两道交汇刀啸剑气掠脸而过,险些命丧当场。
定睛一看,认出宗主在与祁越打斗,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该往何处去,听得宗主应对刀意时抽空命令,“不管你是哪位长老座下弟子,去将沈知晗杀了,从今往后,南华宗所有资源皆予你最好的。”
他虽不认得沈知晗,却见室内除却瘫倒无力的周清弦与祁越外只剩一人,又听得宗主承诺,冲动大过了恐慌,缓缓抽出长剑,真要去杀了沈知晗换取赏赐。
祁越虽占了上风,一时半会却对周秉常造不成伤害。被密麻老练剑招缠身,听闻他话语紧张转头,被周秉常寻了空子,却不是朝他而来,电光汇成利箭,直直穿过沈知晗准备御敌的左手。
那弟子虽不是什么高深境界,却也算普通人之中佼佼者,此刻见宗主帮了自己更是信心大增,剑刃一翻,踏步向沈知晗走去。
祁越顾及师尊反倒心乱,刀势弱了几分,被周秉常逼得退了几步,周清弦难以动弹,仍竭力道:“师兄,画影。”
画影落在沈知晗前方,一弯腰便可取到。可此时他左手手腕血流如注,竟还尝试着用左手去取剑——这自然是不成功的,眼见弟子朝他而来,周清弦更是顾不得其他,大声喊道:“师兄,拿剑啊!”
沈知晗慌乱地看他一眼,目光回到地上画影,咬紧下唇,伸手去取地上画影——
那只看似完好的右手贴上画影,却在握上剑柄时抬不起半点力气,只抬起到半空便抖得厉害,手腕蓦地一松,画影复又哐当一声落回地面。
他的右手连做饭用的锅铲都握得吃力,更遑论近九斤重的画影。
周清弦心下一震,睁大双眼,不可思议道:“你的手……”
这副模样他曾见过,只有……经脉断裂之人才会如此。
数道杂音在脑内砰地一声炸开,他好似突然明白,为何沈知晗总对自己从前经历避之不谈,为何多年修为毫无进益,为何五年前在小苍峰上,怎么也不肯用右手拿剑。
而当日的自己,却在数百人面前当众羞辱于他,逼他拿剑与自己对峙,嘲笑他为何懈怠,十数年如一日的低劣金丹修为。
他那日听到自己话语时,究竟该有多难受。
沈知晗嘴唇发白,被步步前行的弟子逼到角落,左手强行聚起屏障,腕上血流从腕间淌到冰面,一滴连着一滴,下一秒似乎就要流尽。
好在那弟子也从未杀过人,哆嗦挪步到沈知晗面前抬起剑时,被沈知晗身前灵气抵挡。待化开屏障再欲下手时,剑身忽被打落在地,方才还与周秉常对战的祁越已回到沈知晗身边,刀气护下他的师尊,一双眼里是阴森的狠戾。
他挥手将那弟子甩到冰壁之上,拉着沈知晗要离去,周秉常亦在调息,见二人要出门,急急抬剑阻止。祁越反应不及,肩头被鸿钧刺过对穿,踉跄两步,骂了声“滚”,身上爆发出剧烈灵流,猛地将周秉常撞在地面。
沈知晗手忙脚乱要去替他止血,祁越摇头,抓紧带他离去,待周秉常反应过来时,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周秉常用剑支撑身体站起,弟子正好也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宗主……弟子方才一时失误,没能杀得了那沈知……”
他的话没能讲完,鸿钧便穿过了他的身体。
弟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双眼瞪得巨大,随即直直倒下,胸口血液水流一般喷射四溅。
周清弦艰难道:“父亲,你……”
周秉常收回鸿钧,平复气息道:“这里的事待时机合适我会与你说明,此人看到了宗祠密室与前任宗主,断不可能再留他性命。”手掌一伸,凭空抓取那弟子身体拖到宗祠外,又替周清弦疗伤,随着二人踏出冰室,石门合上,再无异常,更无人知晓此处曾发生的一场恶战。
那弟子身躯被带到演武场,身上贯穿经过特殊处理,已看不清是鸿钧所伤。周秉常站立中央,便有数不尽弟子上前将他围起,周清弦拖着勉强行走的身体站在外围,听见周秉常高声愤慨,嫉恶如仇:
“南华宗叛宗弟子沈知晗,祁越,处心积虑潜入宗门,妄图盗窃宗门秘宝,被我宗弟子发觉,竟杀人灭口,狠毒至斯。从今以后,我南华宗弟子见到这二人,皆可以宗派之名将其斩杀,成功之人,将破格升为宗派长老,享受最高长老待遇。”
“此二人对我南华宗忌恨已久,若是听见他们造谣污蔑之话语皆不可信,不必留手,格杀勿论便是。”
周清弦看着场中父亲,忽而觉得他与从前模样判若二人。
他胸口仍因祁越所伤隐隐坠痛,靠在树后休息时,恰好也在演武场的曹子亦如往常一般谄媚上前,关心询问。周清弦正要打发他离去,听见曹子亦言语讽刺,利声嘁道:
“我从前就知道这沈知晗居心险恶,现在果真露出了真面目。之前还看在同门份上给他留了面子,亦不想少宗主伤心,便没有和少宗主说他从前所做之事……如今,宗主既下了命令,那事也过去许久,我实在不忍心再行隐瞒。”
周清弦本就身体不适,更听不懂他一通念叨,冷声回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曹子亦深吸一口气,有些哀丧的模样叹道:“多年前那日他分明路过师兄门前,却又欺瞒从未经过,师兄寻那女子不成,应当就是被沈知晗趁机记住面容所害。本以为告知宗主,他被驱逐出宗便不会再来惹事,万万想不到他竟无耻至此……时隔多年,还对南华宗记恨在心。”
片刻,又道:“师兄放心,此次我定然不会再放过他,替师兄报那女子被害之仇。”
这番话出口,本以为周清弦会与他一般悲怒,二人有机会一道讨伐沈知晗,还能拉进些许关系——正洋洋得意之际,却见周清弦猛然抬头,胸膛急促起伏,一口烫热的血从嘴边涌出,染红烈日下的污泥。
他瞪着曹子亦,脸色惨白,声音如同已在沙漠中被烈日灼烧多日,近乎于竭力的嘶哑: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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