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二天，章玉吃完午饭照旧准备回教室刷题。太阳开始热起来，亮堂堂的，照在身上又暖和又明朗。

他才想起来，好像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怎么晒过太阳了。于是挑了一条平时人比较少的校道，准备多走几分钟晒晒太阳，然后再绕回教室。

正午的太阳浇在空静的校道之上，万物清晰而鲜亮。只偶尔有几对情侣偷偷摸摸地在操场边或者建筑后出现，在看到章玉的脸后，脸上的警惕又很快变成甜蜜的调笑。章玉倒没觉得有多不好意思，他只是觉得如此青春时光、大好年华，只用来谈恋爱，似乎有点太奢侈了。

以他们家的条件，如若真要谈朋友，因此耽误了学习，甚至最后连个大学都考不上，那是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兜底的。

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所以他只能好好学习。学习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更何况……他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资格跟人谈恋爱呢。

他从一排绿茸茸的樟树底下穿过，暮春的樟树开始断断续续落叶，新叶与老叶夹杂，看着斑驳又盎然。纷纷扬扬的旧叶直往下坠，一片片在地上铺起来，很厚。

章玉踩着叶子沿着这条直道走过去，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挺好听的。

走到樟树尽头，他才听见左手边花园里好像有什么声音：

“呜呜呜……我要跟老师说……”

是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在哭。

他有点不放心，但又觉得好像不该贸然去打扰别人的事。一片绿油油的竹林挡住了视线，他也暂时看不清对面是什么人。

“你他妈还敢找老师？”一个声音很尖的女声响起，听起来好像挺生气的，“……骚货，你敢跟老师说……在班上扒了你的衣服。”

章玉听得不是很真切，但是仅从目前听到的信息来说，估计又是谁在挨欺负了。

他想穿过竹林过去看看，但又犹豫了下。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也自身难保。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转念一想，被一个人欺负也是欺负，被两个人欺负也还是欺负，也没差多少。

他在被欺负的时候，也是曾经无数次想过，要是能有个人过来帮他说句话该多好。

那他如今会不会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于是他还是转了个弯，从竹林旁边绕进去了。

小心翼翼走到竹林中，他抬头望去，一个瘦小的女生背对着他，被身前的几个女生踹了一脚，就摔到地上了，另一个女生一边抽着烟一边蹲下来扯她头发，表情那是极为嚣张：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啊……哭什么哭……”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章玉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女生就是六班那个，上次跟他一起被萧振欺负的。

她身前有三四个女生，还站了个手插校服兜的男生。他们都在十分嚣张地抽着烟，特别是那个男生，看着可比他高大多了。

章玉有点紧张，大着胆子又往四处看了一眼，想看看如果他一会儿直接冲过去把女生拉着就跑，能逃走的概率有多大。

结果他就看到，竹叶遮挡处的亭子里面，零零散散地还坐了几个人。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萧振跟他那几个小弟吗。

他们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石凳子上抽烟，桌上放着些瓶瓶罐罐的，看来还在喝酒。都在百无聊赖地盯着那个女生的方向看戏。

他头皮一麻，僵在原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人太多了。

那边又发出一阵声音。章玉探头一看，女生被他们一脚踹到了亭子旁边的小水池里，整个人都栽倒进去，脸朝下趴在水中，头发校服全泡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浑身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头发也贴在额间，显得极为狼狈。

她沉默地把皱巴巴的贴在身上的校服往下拉拉，把凌乱湿透的长发拨拉开，摇摇晃晃地就要往池子边上走。还没爬上去，又被为首的那个女生一脚踢下去，然后对着她哈哈大笑。

几个女生男生全在笑，像在动物园里看猴子一样。

又掉下去的女生在水里趴了会，良久才爬起来。她默默地抹着脸上的脏水和泪水，站在池子中间不敢再动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

章玉忍不了了，还是走了出去。

“同学，她是哪里做了不对的事情吗？如果有的话，让她给你们好好道个歉，这个事情就可以了。现在还没到午休时间，年级组巡视的老师也经常在楼下抓抽烟的，这么明目张胆真的不大好。”

他一番话说的很小心，声音也是尽量放低。众人见到从竹林里猛地钻出个人来，还以为是什么抓人的老师呢，都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烟马上扔了。结果一看到来人是章玉，就又都恢复了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咦，这不是章玉吗？”

亭子里一个男生发出声音，章玉转头看过去，才发现那竟然是他们班的刘束文，就是上次换座前他原本的同桌。

他什么时候也跟萧振这群地痞流氓混在一起了。

坐在最中间的萧振愣了下，一脸戏谑地盯着他，脸上却在笑，大喇喇地又喝了口啤酒，抬眸云淡风轻地问：

“你他妈来干什么？”

章玉面色有点不自然，冷冷地说：“你们别再欺负她了。”

萧振挑挑眉，把手里的烟灭了，站起来踱步出了亭子，面上倒是看不出来有多生气，“你说不整她就不整啊。”

他绕着章玉走了一圈，眼神仔仔细细地把他打量了一圈，“你他妈操都不让我操，还命令我。”

章玉脸上泛起红色，站在原地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站在池子前面的男生插着兜走过来，直到章玉和萧振面前才停下，口气十分恶劣：

“萧哥，你不是操过了吗？回头草有什么好吃的啊。况且我看他又瘦又瘪的，没什么味儿啊。”

萧振一脚揣在他腿弯上，“操，你他妈不会说话就别说，”他白了那男生一眼，“滚一边去。”

都知道萧振这两天心情不大好，那男生也没再说什么，稳了稳身形，重新点了根烟抽着，插着兜不说话。

萧振见章玉既想过来出头，走过来了却又是这么一副态度，显然有点失望。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你他妈多管什么闲事，没看到我们正玩着呢吗。又死不了。怎么，你怜香惜玉啊？”

章玉嗫嚅了下嘴唇，低声说：“她也没做什么惹到你的事。欺人太甚，是会遭报应的。”

“操！”萧振的脾气一下就被他点燃了，他一把抓住章玉的衣领，扬手就要扇他。

手举起来，想了会，竟然又放下去了。把他干脆推到地上，“你他妈赶紧回教室读你的书去吧，不然一会儿把我惹毛了，我‌‌操‌‎死‎‍‌‍‎你。”

也不知道地上是不是有什么裸露在外的竹节，章玉只觉得地下一个硬物咯到了大腿上，又酸又疼的，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站起来。

良久，他才缓慢爬起来，遥遥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也跟自己一样，非常狼狈地站在原地没动，简直就是难兄难妹一对同是沦落天涯的可怜人。

他把身上校服整理好，用十分坚定的语气跟他说：

“萧振，我知道你这两天可能是心情不好。但是自己的心情不好，也不能拿欺负他人取乐。而且她还是个女生，你看你一个堂堂男子汉，欺负个女生算什么。其他同学知道了，也会觉得这么做挺不大气的。更何况，她现在衣服也湿了浑身都脏了，要是下午上课的时候还是这样，老师也得问，挺麻烦的。”

审视的目光把他浑身像穿筛子一样盯了个透。

“章玉，”萧振面色沉下来，却也没再发火，“我发现你这人其实还挺能说的。”

他把脸无限靠近章玉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直直地扫着章玉殷红的唇，“那你他妈平时，怎么老是一句好听话都不说，连揍你都不带个响的。”

章玉沉默着，双眼镇定又坚韧，在阳光被遮蔽的竹林里头，在这一堆脸上带着戏谑的同学面前，却闪出远处光斑的细泽来，“你让她先回去，我留在这里。”

他的心，现在在十分紧张又害怕地狂跳。

萧振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竟然缓缓伸出舌头，在他的嘴唇上舔了一下。

章玉心里一震，浑身跟猫抓似的难受。

然后就听见萧振无所谓地笑笑，跟那几个女生说：

“你们让人请假回家换个衣服吧。回头搞感冒了，又没有几天能玩的了。”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选择了从守着的池子边离开，慢慢走过来，算是表明能让那个女生走了。

那个女生才如获救般，抬头默默地看了章玉一眼，缓慢地爬上池子离开了。

章玉眼见到她走了，心里才舒下一口气。

而接下来面对他的，很有可能是又得挨打，估计……还有那种事情。

他在心里苦笑，突然感觉自己特别像舍生取义的刘胡兰。

只是这个萧振，总感觉他现在看自己的眼神，老是怪怪的。

章玉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心里发毛。

他搞不懂这些个富家子弟，又能想到什么下作的方法来整自己。

实在欺负太过了，大不了你死我亡。

正想着，萧振很不耐地把他的头拧过来看着他，趾高气扬地说：

“你他妈好人做也做了，英雄当也当了，现在得轮到你了。”

“老子可没那么好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凑到章玉面前，“赶紧的，亲我一下，先当表个诚意。”

章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像在看胡乱挥舞着四肢的大猩猩。

见他一直没动，刚刚那个被萧振踢了一脚的男生调笑道：

“人好学生，哪会亲嘴啊。”

“萧哥，你得亲自教人家。”

众人哄笑成一团，萧振也难得地大笑一声，又沉下声来跟人说，“你不知道，我们班章学霸傲成什么样子了。莫近都说拿他没办法。他要是真亲我一口，那下午老子还上什么课啊，直接去钧豪把他干到下不了床。”

这一番没皮没脸的话，让章玉脸上彻底烧起来。他觉得这一群人的大脑好像构造都跟自己的不一样。

每天除了那点事，好像没别的能思考的了。

萧振话刚说完，身后就出现个人声，很明显有点不悦：“萧振，你他妈在背后说我什么。”

是莫近的声音。

脚步声近，章玉才看到他从背后走过来了，一身牛仔裤黑衬衫，手上拎了个黑色的布袋子，看着其貌不扬的。结果一到身旁，他就把袋子打开，给萧振看了一眼，里面竟然是一叠叠红色的钞票，章玉瞥了一眼，至少有十几沓：

“你找时间拿去给人吧。只要人没死，这事就算完了。”

萧振毫不在意地接过扔回亭子里，很快被后面几个人接住了，仿佛那快十几万块钱，在他眼里就跟一堆土没什么差别。他不满地嘟囔一声：

“要不是老子卡又被扣了，还他妈问你要……回头再匀给你。”

“你刚刚说我什么。”追问得倒是紧。

萧振面色一怔，把还捏在章玉衣服上的那只手松开，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他妈不是说，还有点意思。”

莫近一笑，倒像是在生气：

“你他妈以后少说些有的没的。”

章玉听不懂这两个魔头在进行着什么加密通信，他现在就想赶紧回到教室去刷题。

早点做完，还能趴着睡那么十几分钟。

是不是莫近来了，自己能早点脱身的概率，就能高一点。

章玉很神奇地生出了这种期盼。

“操，莫近，你别说你这话是真的。玩玩就好，‍‎‌操‎‌‍‎烂‍‍‌‎了就得换。”

莫近脸色沉下去，语气特别冷：

“我玩的比你多。还用不着操这个心。”

他冰冷地瞥了章玉一眼，“你还回不回教室？”

章玉如梦骤醒，抬起头来盯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这可是你说的。”

他扫了萧振一眼，没再说任何话就转头走了。

那个劲儿，真他妈把高傲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振不知怎的，就在心里冒出个很不常见的词：恃宠而骄。

恃谁的宠呢？总不能是他的吧？

那……

操！

他揉揉鼻头，跟莫近说：“你他妈最近有点怪。”

莫近不置可否，插着口袋说他有点困，回去睡个觉下午再来学校。

萧振盯着他的背影，倒是难得的深思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