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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玉浑身一震，低着头没做声。

此时他妈已经三言两语劝好了那两个顾客，最后以九块的价格成交了，刚把那几张钞票放进腰间的布包里，抬头就看到两个人正往他们这边过来。

打首的那个脸型窄长，又瘦又高，长得倒算端正，就是脸上的笑不怎么和善；他身后那个年纪看着偏大，应该年近三十了，跟前面那个年轻人长得很像，面色沉静波澜不兴的，手里提着几个礼品袋，看着就像个老板。

“哎，章玉，你别装不认识我啊！”

那个年轻人笑两声，就走到章玉的面前，细长的眼在他身上滑两眼，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你他妈在这干什么呢？”

吴霜刚想问问他们是谁，就听见章玉冷冷地跟那个年轻人说：

“萧振，我们去旁边说吧。”

那年轻人很新奇地四处瞧瞧，似乎对章玉如此反应有点意外。他把目光终于落到吴霜身上，在她的脸上逗留片刻，又看看章玉的那双眼，扬一扬头，笑着说：

“怎么称呼？”

章玉沉默半晌，对着那个年轻人说：“这是……我妈。”

“阿姨你好。”年轻人一扬眉，一副果然的表情，笑得倒是很热情。他熟稔地拍了章玉的肩膀一下，表情有点奇怪，“你也不介绍一下我？”

章玉才对着吴霜轻轻道：“这是萧振。我同学。”

“同班同学。”萧振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

章玉只挤出个很勉强的笑容。

“原来是同学啊。你好你好。”吴霜和善地笑，低头就捡了两个桃子，递到他们面前，“谢谢对章玉平时的照顾……吃个桃子吧。”

萧振眯着眼，视线只落在章玉身上，恨不得把章玉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都给搜刮得干干净净。

有趣。有味。

原来章玉平时在外面，是这个样子的，跟在学校那股劲儿完全不一样。看着有点……笨。

他在心里笑，就听见章玉对他妈说道：“妈，他不一定吃……”

伸手就接住了。“谢谢阿姨。”他挑眉笑道。

话被他打断，章玉冷冷地抬头瞟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刚刚的他又完全不一样了，这不就是学校里的样子吗。

一股尾巴翘到天上的傲。

他心里一动，低头看看脚下的竹篮子，上面放了两个大扁筛，里面还堆着不下十几个桃子，对章玉他妈说：“阿姨，你这桃子怎么卖啊，好久没吃了，我全要了。”

吴霜觉得章玉见到这个同学之后的反应有点奇怪。但她也想过了，估计是被同学看到自己的妈妈在街边摆摊卖水果，而且这个同学一看就是家里有钱的，面子上肯定有点过意不去：

“萧同学，我这桃子你都还没试呢，也不知道甜不甜，就要全买了，还是不太好。”

话没说完，萧振已经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头也没抬地问：“一共多少？五十？一百？还是多少。”

吴霜心里一跳，却又有点心酸，她拉住章玉的衣服，走到他的身前，露出惯常的笑容，“不用，这几个桃子也不值钱。”

萧振好像压根没听见。他低头就从篮子里找到个大塑料袋，一个个把桃子全捡进去，扔了张红色钞票放篮子里，对着章玉咧嘴一笑：

“我最他妈喜欢吃桃子了。”

吴霜捡起钞票就要给他找钱，却被萧振按住手阻止了，“阿姨，可别。章玉平时在学校可会照顾人了。”他掏出个桃子，洗都没洗就咬了一口，“就当是我的感谢了。”

“别说，还他妈挺甜。”他一边嚼一边笑。

说完，就意味深长地看了章玉的脸一眼，招呼了身后的那人一声，就走了。

吴霜低头找完零钱，一抬头，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他把手里的八十块钱放到章玉手里，跟他说下周上学的时候再给人家。

过了好一会儿，章玉才接过钱，闷闷地答应了声“嗯”。

雨终于还是下了下来。

章玉打着伞和他妈一会儿到家楼下的时候，小雨依旧淅淅沥沥的。路上行人渐杳，只有雨滴在昏黄的路灯下露出断断续续的身影。

他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打着伞，夜雨拉开帘幕，把两个篮子全打得湿透。

“刚刚那个姓萧的同学，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他。”

章玉一愣，刚想解释，又听见他妈说，“他是不是在学校比较皮？说话有点痞里痞气的。不过人还挺讲礼貌的。你也没必要这么对人家。”

……礼貌？

章玉在心里讥讽一笑。原来萧振、莫近那群人都一样，在外人和家长面前，都是那一副知礼节又会说话的样子。

“……我们家确实条件不好，跟你同学们都比不上。爸妈给你丢脸了。但咱们好好学习，在郡宜学出个名堂来，以后也能有出息，也能给咱们自己长脸。”

“你说是吧，章玉。”

伞外雨水潮湿，滴滴答答的雨声将吴霜的声音盖住一些，遥遥传进章玉的耳朵。

章玉知道可能刚刚那个事，让他妈给误会了。但是真正的原因，他又没办法说。于是只能默默跟他妈保证：

“妈，您放心。我不是羡慕别人家的条件。您和爸有多辛苦，我是知道的。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上大学了毕业了，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眼见他妈还准备说点什么，章玉赶紧转移话题：

“妈，爸在德清怎么样了？上次那个工地怎么样？”

吴霜叹了口气，望着前方最后那个拐角处，眼神担忧：

“你爸昨天打电话是说，又跟老陈去了个新地方。上次那个干了不到一个星期，是说现在工人太多了没地方住，凑合等了几天，食宿实在划不来，还是赶紧换个地方。”

“唉……都快半个月了。”

章玉心里一沉。他妈没继续说下去，但是他也知道，估计是带过去的钱也快花完了。

工资还没领到，生活费就已经用得不剩多少，还是及时止损的好。

凉气湿漉，从地面往上溅窜，拐过街角，眼前一片漆黑，章玉赶紧把手里的手电筒打开。

亮光在黑暗中射出一条通路，劈开漆黑虚空，照亮雨幕，遥遥投到了家门口。

他看着这束光，暗暗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一定要像这束光一样，越过黑暗，穿过密雨，无论如何也要走到终点。

回到家后，收拾妥当，已经比较晚了。熄灯后，吴霜进大帘子后睡觉了，章玉在自己的小床上干躺了一会儿，不知怎的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半天，决定还不如偷偷学习会儿。

他蹑手蹑脚地从帘子后出来，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书包，又从餐桌上顺了一根手电，就快速回去把一切都蒙到被子里。

打开手电，掏出一本物理习题，找了支笔就开始做起来。

写了不到两道，有限空间内就有些闭塞，于是又得偷偷给被窝漏出个缝呼吸下新鲜空气，然后又继续写。

明天他妈还得早起去进水果，太晚了亮灯，怕打扰她休息。

如此写了快一页的题，突然书包里发出一声震动，把差点没把章玉心脏病吓出来。

他才想起来包里放着个手机呢。赶紧掏出来，就怕一会儿再响会把他妈给吵醒了。

章玉摸索着打开，点来点去找了好久，才发现是有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还去看书？]

发送人是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

但章玉知道，这个人肯定是莫近。

他打开通讯录，果然里面只躺着一个号码，也没有任何称谓，十一个数字挤在一块儿，却又孤零零的。

他艰难地点击了修改联系人，把号码的备注改成了：联系人1。

然后就关上了。

他不想回复莫近的任何消息。

后来又断断续续写了半页，直到困意袭来，他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下，发现已经快一点了。

于是又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睡觉。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也没再收到任何其他消息。

心中终于放下心来，上午的任务早已完成，早上他妈也带了午饭才出门，他草草给自己做了点面条吃了午饭，还是决定去书店看书。

就看几个小时，看完他就回来做饭吃饭然后学习到晚上睡觉。

他都计划好了。

出门前，他还瞟了放在餐桌前的书包一眼，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带上算了。

或许下午会再有消息过来，但是他明明记得，那天莫近说的是周天有什么事要找他，他傍晚回来再看肯定也不迟。更重要的是，这么贵的东西，带在身上实在太不安全。一旦被偷了或者丢了，他赔不起。

到了书店，章玉找了本关于高考励志类的书籍看，书里的主人公家庭贫困但学习十分刻苦，以674分的成绩荣摘某省文科状元，最后进入了北大中文系学习。

章玉翻了几页女生自述的高中时的学习环境，正在感叹她真厉害的时候，就听见书店门口一声响动，抬头一看，莫近黑着一张脸从门口进来了。

他一愣，心里瞬间想的是，今天的计划又要泡汤了。

果然他一进来，那双如墨般的眼睛就锁住了自己。

章玉默默地放下手里的书，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走到他的身前，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要往回头走。

章玉明白，他的意思是要自己跟他出去。

他苦笑一下，跟在那人宽阔的背影后缓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莫近一把把他推墙上，口吻很不客气：

“你没看消息。”

章玉淡淡地盯着他，是完全无所谓的态度，“我看到了，”他浮出一丝冷笑，“但是我不想回。”

莫近眸色一凛，把他压在墙上，低头就亲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旁边往来的行人看清两人在干什么之后，纷纷震惊侧目。

这两个男生竟然在书店门口接吻！

接吻！还都是男生！

看着年纪都很小的样子。

章玉觉得他简直是个疯子！

光天化日之下，路上还有这么多人，更何况这一条卖书的街上，指不定有多少学生家长和老师会从这里经过，他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他手脚并用地推开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莫近，脸上却全红了：

“你……无耻！”

又路过几个行人，都扭着头用恶心又猎奇地表情盯着他们看。

此时生气才开始从心中发出来，章玉咬着牙说：“你不要脸……我还要。”

他已经做好了莫近要惩罚他的准备。

可惜很奇怪，莫近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眸光淡淡的：

“明天下午两点，你继续来这等我。”

说完，他就走了。

只留下章玉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