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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玉，今年的省赛学校要选几个学生去参加，虽然你现在还是高一，我跟年级组还是争取了个名额，你愿意去试试吧？”

夏日午后，楼下竹林里的小水池反射着亮光，遥遥照到四楼走廊上。正是自习，数学老师特意从楼下办公室上来，专门把章玉叫出来跟他说了这个事。

前几天章玉把真题做完，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有些地方不明白，于是就去了老师办公室问，探讨一番，数学老师才知道他已经把后面没上的知识点全部自学完了。

一般他们都是在高二上半学期才统一上完所有新课的。

所以才来找他问问试试竞赛的事。

眼前的年轻人瘦高、沉默，长得文弱又秀气，但是那双眼睛却很坚定、很单纯，让人看着就觉得是个好孩子。

“谢谢老师……”章玉有点不可置信，更多的是对迫切需要某种认可的渴望，“我愿意的，我一定努力，不会让您失望。”

其后数学老师就让他跟他下去办公室，说有些参考书可以给他拿一份，这段时间让他多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他，等下学期开学了，就要正式去比赛了。

章玉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师后面，拿完书后，他从楼梯上来，不经意一仰头，四点半的太阳洒到教学楼间的连廊上，又亮、又热，又夺目，就像他此刻的决心一样。

——他一定要好好表现。给自己、给爸妈、给老师、给学校增光添彩。

其后他每次学习之余，便会特意抽出些的零碎时间，用来准备竞赛的事。

暑期补课已到一半，大多数班级已经开始按照分科后的科目赶着上新课，燥热又疲惫的午后，每经过一间教室，就能扫到一群群无精打采的学生，看到一双双茫然无光的眼。

是啊，天太热了。

汉宁的夏季，再暴躁的知了都没法叫喊出它的热。

但是学习就是需要争分夺秒，就是需要穿越艰难险阻的。

章玉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边抱着那摞参考书走回教室，穿过走廊，走到教室门口，里面一大群审视的目光便聚集在他身上，似乎要将章玉盯透。

说实话，他是很害怕这种集中的目光的。

他面色状若沉静地走进去，穿过讲台，快步走下去，双眼一扫，便看到其下莫近遥遥盯着他，眸光中的某些东西，让他忍不住想躲闪。

他赶紧抱着书站在他身前，意思是赶紧给我让座。

莫近站起来了，眼睛把他手里的书全部扫了一遍，看着他进去坐稳了，才继续坐回去百无赖聊地盯着书。

那天刚好章玉回家，跟他妈说起自己被老师推荐去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了，他一定得好好表现。吴霜一边听一边在收拾东西，看着有点心不在焉的。

她手里收拾的是个背包，又旧又软，里面已经放了一些生活用品了。

风扇呼啦啦地响，缓慢转着脑袋，章玉把手里的笔放下去，问：

“妈，是有什么事吗？”

吴霜又收拾了几件衣服放进背包里，表情却隐隐有点焦急，“……我回趟老家，你爷爷奶奶有点事，我回去看看。”她看了看桌上的闹钟，显然是要赶时间，“我买了晚上的票，一会儿就走，不然赶不上了。”

“爷爷奶奶怎么了？身体不好了吗？”

他记得他爷爷奶奶身体一向都很硬朗来着，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而且回老家一般不是白天坐大巴车的吗，怎么需要晚上去坐火车？

章玉很少见到他妈这么着急的样子。之前他爸工钱要不回来的时候，也没见他妈这么着急。

“具体是什么事？是爷爷还是奶奶？上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明明都还好啊。——妹妹和弟弟没事吧？”

章玉也有点着急。

他跟爷爷奶奶相处了快十年多了，他对爷爷奶奶的关心不比其他人少。

“没事……就是身体出了点问题，我回去看看。”吴霜嘴里喃喃，她避开章玉的视线，又站着四处看看，风扇怒吼着吹到她身上，单薄的上衣晃荡、飘摇。

“到底怎么样了？”见她这么着急，章玉也实在放心不下，又问，“我爸知道了吗？给他打过电话了吗？”

他爸他是了解的，做什么事都不大靠谱，除了抽烟喝酒，其他事情都没见怎么上过心。现在家里出了事情，估计这事还得他妈来操心。

“……他，我说过了。”

章玉狐疑地盯着她，却又找不出什么破绽。

很快吴霜收拾好了东西，头上已然满头大汗，她把包背在身上，就说要赶紧去赶火车了。

章玉拿了公交卡，赶紧锁门追了出去。越过那一丛丛堆满的杂物，穿过狭窄的走廊，他扒着栏杆向外一看，他妈正打着个手电走在楼前面的那条暗道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束微弱的光在上下晃动。

弱小、无助、希望渺茫。

章玉不知怎的心中就生出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他只能祈祷爷爷奶奶身体能稍微好点，他妈回家既要照顾老人又要看妹妹弟弟，不知道到底要多辛苦。

他能帮上忙吗？他想。

踏上马路，地上烈日的余温还未消去，章玉朝她大声叫道：

“妈，我也去，我跟你一块回去！”

前面微弱的光停下来，一会儿有声音杳杳传来，“回去吧，章玉，你去也帮不上忙，”光又开始晃动起来，“现在也买不到票了，你学习要紧，赶紧回家吧。”

章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她手里的电筒拿过来。夏夜湿热，有微弱的光芒在他眼底闪烁：

“妈，我跟你一块回家吧。我能帮上忙，我可以请假的。”

吴霜紧紧地看着她，她忍不住把手放在章玉的肩上，极力忍住快要泄露的哽咽，“回去吧。章玉。”

她抢过手电，偏头望向远处昏黄的路灯，声音极度冷静：

“我最多一个星期就回来了。你有事情的话，就问你胡叔给我打电话。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有几个踩着拖板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小孩跟父母牙牙对着话，亮堂堂的手电光近了，又很快走过去了。

章玉妥协下来，跟她笑道：

“那好，我送你到车站吧。我有事情一定给你打电话。”

之后他把他妈送到火车站，又自己一个人坐了公交车回来了。靠在车窗上，他不禁有点怅惘若失的感觉。

短短不到半年，他爸去德清打工了，他妈现在又回了老家，偌大个汉宁，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而他，大部分时间竟然连这个空荡荡的家也不能回。

流动的车灯在眼前不断划过，章玉下了车，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回家，气温还是很高，汗液黏在脖子上，热烘烘的，他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第二周又去上学，章玉一直担心着家里的情况，还没坚持到周一，就忍不住给他妈打了电话。

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了，那头的他妈明显十分疲惫：

“喂？是谁。”

章玉赶紧跟他妈撒谎：“妈，我是章玉。我问同学借了电话，家里情况怎么样？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吗？妹妹和弟弟现在还好吧。”

那头的人却沉默了。沉默很久之后，才跟他说一切还好，然后很快就挂了电话。

章玉觉得他妈有点奇怪，但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只能归结于可能是照顾爷爷奶奶太忙，所以没有时间应付自己这么迫切的追问。

他刚挂完电话，莫近就从外面进来，问他怎么了。

章玉把手机藏进试卷里，有点忐忑地跟他说没什么。

“这个话费……我过两天回家了拿给你。”这种被抓包的感觉，确实不怎么好受。

“什么？”

“话费。”章玉很难堪地解释，“我用了你的手机，是要花钱的。”

“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就按照一个月二十，我这周末拿给你。”

莫近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烦躁，“你就这么见外？”

章玉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这是你的东西。”

莫近的脸沉下去，俯下身逼近他，看着很危险，“你是我的东西。”

墙上挂着的空调里徐徐吹着凉气，宽阔的窗户外，燥热阻隔，灯火点点，而此时，这个自己最恨的人，说他是他的东西。

是东西。

章玉冷笑一声，转头继续盯着桌上的书，闷闷地说：

“我不是东西。”

那人却不理他，继续追问，“你家里有事？”

章玉只好说：

“我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妈回老家了。”

莫近面无表情地听完，又在他身旁看了他良久，当书又被他翻了两页后，才走了。

之后几天章玉再打电话，却一直没有打通。

直到周五放学，他再次回到家里，他妈还是没有回来。

他隐约觉得，可能事情并不是如他妈所说的那样。

或许，有什么更大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晚上，他来来回回打了一晚上电话，风扇哗啦啦地叫，凉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电话里的忙音不绝于耳，汗液把衣服打得湿透，黏在身上非常难受，章玉终于听到对面接通了：

“妈，妈！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是不是太忙。爷爷奶奶怎么样？”

对面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章春来儿子？”

“你们家到底有没有钱？有钱就赶紧给我们赔了，没钱，没钱就他妈坐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