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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司，卢总还没来，章玉把昨天没写完的策划案打开，又开始一点点对着满屏的蝌蚪文码字。刚写了不到两行，办公室外面几个脚步声，他一抬头，卢总笑眯眯地从门口进来，身后带了好几个客户，一看就要来谈业务的。

有业务就有钱。

章玉赶紧站起来。

定睛一看，嗯？最前头那个人怎么是昨天在公司楼下看到的那个。

章玉有点脸热，他早该想到，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办公楼下的男人，怎么说也得是跟这栋大楼有关系的吧。

这不，关系来了。

见卢总跟他使了个眼色，章玉赶紧走过去，客套地招呼两声，坐在他对面的两个朱拉大学准毕业生也赶紧主动站起来了，章玉心里欣慰一笑，对他俩吩咐：

“去烧点水来吧。”

茶估计不大指望了。

卢总领着人就去办公室了，章玉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过去，一进门，就看到卢总盯着背后矿泉水有点为难的样子，他心一动，赶紧笑道：

“我去弄茶来。”

也是，刚刚那几个人一看就是泰方来的，到了他们这，那还是要摆摆中国传统文化的架子。

不然怎么好谈价格。

他把笔记本放下，端起茶盘茶海茶杯等一系列叮叮当当的玩意儿，径直出去了。

不一会儿，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两个实习生已经把水烧开了。

章玉赶紧就坐，在卢总期待的眼神中，温杯洗茶，泡茶出汤，给每个人都倒上一杯，才听见卢总给他介绍了：

“Yu，这位是泰国国家旅游局东亚司司长Korn先生，这位是……”

剩下的章玉都没怎么注意听，只在心里笑道，好家伙，这人419打炮还用真名的，还竟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果然泰国民风开放，他这等天朝上国晚清遗民甘拜下风。

那个Korn对他浅笑一下，看着风度翩翩的，但显然早就认出他来了。

也是，昨晚上坦诚相见一两小时，不认识都有鬼了。

章玉一一跟他们握手致意了，才听见卢总说泰中合拍宣传片的事已经跟他们联系了，他们今天一行人来，还真是为了考察他们公司推举的中文指导的事来的。

章玉心里滑下冷汗，幸好大前年延毕的时候狂修学分，不知道从哪里凑了个茶文化鉴赏课，虽然他一直逃课基本没去上过，但是到期末了要毕业，为了整出个像模像样的论文，还是蹲图书馆查过些资料的……其实他也不会泡茶。

什么茶文化，他只会跟卢总一样拧矿泉水瓶。

中文指导……唬一唬老外还是勉强还行的吧。

那个Korn看着比他年纪还小点，看面相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已经混上什么司长了，章玉心想，怕不是又是哪个hiso小世子爷。

嗯，这样的人还是离远点好。

Korn跟卢总简单交流了下，把头就转过来，眉毛很黑很浓，眼睛也深邃黑亮，章玉不知怎的脑中好像划过什么，但又很快消散了，然后他就听见Korn说：

“你叫Yu？”

章玉脸上有点热。

他昨天跟人说他叫Tom，就是猫和老鼠动画片里那个窝囊猫的名字。

章玉笑着回答：“是的。Korn先生。我是中旅集团驻贵国分公司的创意总监Yu，您直接叫我Yu就行。”

“哦，Yu，”他在沉思，脸上阴晴不定的，在章玉以为他不会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的时候，他又发出了关键性的一句：

“我觉得Yu挺好的。刚刚倒茶的时候，就能看出他很有文化底蕴。有他做中文指导，相信我们的宣传项目能做得很好。”

不论是不是真的，章玉觉得他说的很对。

他要挣钱。

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弟弟要养呢。

之后又谈了一会儿，卢总还说要留人吃饭，但被那个Korn先生给婉拒了，章玉心里松下口气，刚站起来准备给人送出去，那个Korn就从裤袋里掏出手机，黑沉沉的眼睛对着他笑：

“Yu，你的line是多少？”

章玉尴尬得想钻地缝。

交换联系方式之后，才好说歹说把人送出去了。

晚上回到家，刚把包扔下，就听见手机响了声，一打开，那个Korn发了张图片过来，是张博物馆里拍下的照片，看着像是个白色的莹润的蝉。

然后他问：“是这个[Yu]吗？”

章玉把图点开看了好一会儿，跟他回复：“是玉。但是你这个不吉利，这是玉琀，放死人嘴里的，片子里最好不要出镜，寓意不好。”

之后对面又不回复了。

章玉心想，难道宣传片还要涉及到博物馆之类的拍摄？怎么刚刚办公室里就没说，这个得加钱！

后来几天，Korn又断断续续找了他好几次，每次都是跟宣传片没多大关系的咨询内容，章玉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也还是都好好回复了，毕竟人家现在是甲方，他不服也得憋着。

已经快十月了，曼谷还是热得发慌，背着包从大楼里出来，章玉心里还在盘算着，假期到底去哪儿过。

临近国庆，他们得放假，卢总肯定大手一挥给他们快半个月假期，可是自己去哪里呢。

回老家？自从大前年他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后，他爸妈现在也都不住乡下了。章玉年初的时候出钱在埔明市区首付买了套小房子，他们一家四口全住进去了，毕竟晓晓翻过年就要中考了，还是希望她能在最后一年拼个好高中。

在市里上学，总比还跟他当年一样上成县一中的好。

他要回去，估计也是回埔明。

可是他从来没在那里待过。

那去哪里？难道去北京？毕竟他在那里上了五年学。可是那个时候他差点就连个毕业证都混不出来了，要不是最后一年迷途知返，压在红线上修完学分，他估计现在还是个高中毕业生。

可是去北京干嘛？又去后海那儿找男人？章玉冷笑，大学那几年，他都快把那边的几个酒吧当家了。

简直就是：酒吧打工酒吧花，肥水不流外人家。

说起来，这事儿的启蒙，还真是拜萧振所赐。

也不知道这个纨绔世子爷现在去哪了。

估计跟他二哥一样干公司去了吧。他隐约记得，好像萧振还有个什么大哥，听着就让人害怕的那种，真要继承他们家的“爵位”，还轮不到萧振这个草包。

章玉一边想着，跨上摩托，戴上头盔就要走，突然有人在身后拍他的肩，他猛地一回头，又是Korn。

他盯着章玉的脸看：“Yu，还想吃蛋糕吗？我知道唐人街中华路上有一家，真的很不错。”

章玉对他笑：“Korn先生，我已经下班了。”

他对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人都没有任何兴趣。

Korn脸色变了下，似乎有点理解不了他态度怎么变化这么快，一口标准的软糯泰语、听起来与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有点违和：“p’Yu，你那天不是说希望再见吗。”

章玉心里一怔，对他笑着撒谎：“Korn先生，您是不是记错了。我离开的时候，您还在睡觉呢。”

之后又跟他掰扯好一阵，才成功拧起油门走了。

摩托车发动的那一瞬间，章玉心想，干脆还是哪儿都不去了吧。

他哪里都没得去。

合拍宣传片的项目有条不紊地进行，章玉稍稍忙起来，也就没那么多时间想东想西的，他觉得还是挣钱好啊，比上床的获得感高多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乐此不疲地找各种男人做爱呢。

章玉没想过。他也不想想。

快到年底，项目终于要结项了。那天章玉照例在房子里搞大扫除，窗外太阳很亮，正是下午，风吹得窗帘一飘一飘的，屋子里洒满着阳光和消毒水味儿，很有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味道。

章玉停下来坐到窗户边往下望，远处低矮的楼房挨挨挤挤，很老、很破、很旧，斑驳的瑕疵在明晃晃的太阳下无处躲藏，但是却有一股家的味道。让他突然想起了，在汉宁住的那个钢材厂宿舍。

他突然有点想回去看看。

然后远处的电话就响了，是他妈打过来的：

“喂，章玉吗？你爸胃出血进手术室了！刚刚推进去的！你看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天天跟他说少喝点酒，少喝点酒，他就是不听。家里本来也就没指望他干活了，也没想到他天天出门，就是跟人出去喝酒打牌，钱钱没有拿回来几个，人却先进医院了！”

“你回来好不好……医生说，很严重……”

……

冬季的埔明雾色很重。

从山间公路上盘旋着开车上去，远处峰峦淹没在一片云霭之中，只露出一点点青黑色的顶。车前的玉色吊坠摇摇晃晃，时而发出清冽的细响，开车的人盯着远方的群山，面色沉静目无波澜，只有一双细白的手，在方向盘上时不时地挪来挪去。

过了好一会儿，后座驾上的人才问了：

“咦，章警官，你不是埔明人吧？”

开车的人往后视镜里看看，里头就反射出一双清亮的眼。这双眼不算很大，但却是个标准的丹凤眼，眼尾稍稍往上，给人一种沉静又聪慧的钝感，眼睛的主人笑了，是个男声：

“不用不用，您叫我小章就行。我是埔明人，只不过小时候在底下成县长大的，所以埔明话说得不怎么好。”

“哦……我说呢。不知道有没有其他警官跟你说过，你说起埔明话慢条斯理的，挺好听。我还没听过哪个男娃说话这么斯斯文文的。”

章玉回头看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您说笑了。一会儿到市区了您看在哪里下，我都方便的。”

“哎，那不能再麻烦你，”女人看着章警官白生生的脸，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么俊俏的后生，人心地还这么好，马上两天就要过年了，还专门开车带她回县里做什么取证，弄完又开车送回来，怎么也得给他介绍个般配的好姑娘，就是不知道谈朋友了没，“我一会儿到市里埔清广场旁边下了就行。对了，章警官，你看方便给我加个微信什么的吗？我姐家有个姑娘，现在刚毕业呢，就在汉宁工作，身高一米六二，长得很可以的，要不我回头给你介绍介绍？”

章玉一笑，摇头：“按规定，我们不能加当事人联系方式的。不过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份书证也得是您愿意配合，不然我们分局确实不知道还能从哪里调到。其他的还是不大方便。”

女人摆摆手示意没事，沉着脸说她也是想赶紧把这事给了结了，他爷爷生前本来就没留下多少东西，结果还弄出这么一堆破烂事，真是谁干的就抓谁吧。

章玉只盯着前方的马路笑。他对案子的事不大懂，毕竟也不是专业学这个的，只是年初报考的时候，看到这个岗位招考条件与他的最相符，所以才考上来了。

他现在在埔明市桑虞区公安局分局做文员，平时就是帮忙整材料、做些宣传文秘之类的工作，偶尔局里忙不过来了，就出去跟几个同事跑跑外勤，充其量就是凑人数的。

毕竟他是学中文的嘛，法律上的事，他哪里懂。

他也不想懂。

安心过点安稳小日子就够了。

车又开始绕着山往下，最后缓缓驶入这片广阔的靠山平原。其下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处鸣笛声隐约可现。一条长带状的埔江从城边绕过，正是枯水季，泛着黑沉的冷光。

举目远眺，再往东边的平地一望无际，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但章玉知道，再穿越两个地级市，就到省会汉宁了。

去年年底回来的时候，他还去过一次汉宁，结果发现那个老钢材厂宿舍早就拆了，附近那一片都被改造成了商场。他打车到那里的时候，一群小孩在商场门前空地上玩，看到他站在广场中间半天不动，还问他怎么看起来这么伤心。

章玉笑着跟他们说，我以前在这里住了好久呢。

那个当事人下了车，章玉又跟她笑笑，嘱咐了几句年后上班了，可能同事还是得再次传她过去，记得及时接电话之类的废话，就开车走了。

后天就过年了。这是他在埔明过的第二个年。

去年刚回来的时候，在医院守着他爸守了半个多月，后来又往返了一趟曼谷搬家办手续，再到家的时候，就封城了。家里基本上什么年货也没准备，过了一个靠邻居接济米面的春节。今年情况好多了，应该能安生过个好年了。

车辆从广场边开走，穿过一座桥后又往城中心开，他们家刚好在城的对面，正好要经过中心城区。章玉想一会儿到了万达附近，停车再去买点年货。他记得晓晓最喜欢吃什么香蕉片的，前两天学校刚放假，高中学习时间紧，估计也没时间去买。

到了商场附近，他绕来绕去好容易找到了个车位，下车关门了，就往商场里面走。

天气很冷，他昨天早上临时接到许主任电话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多穿件。从家里拿了车就去接人，一路上也基本在车上，也没觉得冷。现在寒风一吹，那是真的刺骨。

把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裹紧，章玉低着头就往前走，走到商场入口处的时候，眼看里面是要出来人了，他下意识就往旁边先让让，毕竟人好像还带了小孩。

透明塑料帘晃动几下，从里面出来一对夫妻，妻子手上还推了个婴儿车，里面坐着个看着挺大了的小男孩。

见他们出来了，章玉就赶紧转身低头继续往里面走，才迈开一步，就听见那个女人叫他：

“哎？章玉！”

“你怎么在这里！”

章玉一愣，以为是什么同事之类的。一抬头，就看到叫他名字的人长得好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穿着件浅‌‍‎‎黄‍‎色‍‎的羽绒服，头发及肩，面容姣好清秀，正震惊又惊喜地盯着他。

她一笑，露出了个很好看的酒窝。

哦，她是陈湘。

章玉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陈湘也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把她身后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男人拉出来：

“章玉，这是章玉，莫近，我们竟然在埔明遇到章玉了！”

章玉心里一颤，尽管他十分不愿意，但还是只能僵硬着，把目光投向那个男人。

他冷冷地盯着自己，一双手插在裤兜里，黑裤子黑衬衫黑羽绒服，就连那双眼睛也是黑沉沉的，简直像只沉默的乌鸦。

莫近把他看了半晌，看到章玉都觉得他们这样站在商场门口，都挡住来往的人了，是不是不太好，然后他才听到莫近冷笑着说：

“你不是去国外了吗？怎么也没带个老公回来？”

章玉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