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tmas Eve
-----正文-----
余嫣等了郑淳溪七天,没得到他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平安夜那天中午余家办的是私人聚会,杨闵夫妻也来了。看到闺蜜一脸心事重重,她赶紧先和余叔叔祝了寿贺了礼,然后踩着高跟端着香槟去找了独自坐在一边的余嫣。被她撂下的梁云贤带着小菠萝本想在余家的后院里四处逛逛,结果迎面就碰上陆允。
“干爸爸——”小菠萝眼睛一亮地朝他伸手。
梁云贤只得把孩子交到陆允手里。陆允笑眯眯地接过小菠萝,用一只手臂把他抱在胸前靠在肩膀上,然后又对着梁云贤温和礼貌地邀请到:“去后院走走吧?”
梁云贤半晌才从嘴唇边挤出一个字:“……行。”
“哇你这脸色差得可以啊……”走到没多少人坐的客厅里杨闵看着她苍白脸色皱着眉有些担忧地问了句,“是又痛经了?”
余嫣用手心托着装有红酒的矮脚杯,朝她轻轻摇摇头。
杨闵把纤细的香槟杯放在面前茶几上,这时声音正经起来:“怎么了?”
这些事余嫣不会瞒她:“陆允,”边说着她边有些迷茫地看了眼自己手指上的婚戒,“……想跟我和好。”
杨闵化了精致妆容的俏丽脸蛋上一怔:“他认真的?”
余嫣慢慢地点点头。
杨闵又问:“那你呢?”
余嫣抬起目光失落地看着她:“我说我要考虑一段时间。”端起手中酒杯饮了一口又继续说道,“今天给他答复。”
杨闵思考半晌,字斟句酌:“那小溪……”
“他还不知道。”余嫣很快地回了她,停顿后又低声补充,“我还没和他说过。”
“为什么不说呢?”杨闵声线柔和地问她,像在劝慰。
余嫣转过头望向她,神情和语气都平静而淡然:“因为我不想再主动去求一份感情了。闵子。”
杨闵一时无话,余嫣干了手中红酒把空杯放在桌面,又眼神飘渺地低声开了口。
“老实说我现在也依然没有放下他。”
杨闵抿着嘴唇想了两秒,试探地问了句:“是小溪还是……”
“小溪——”余嫣有些无奈地回到,纤细手指撑着额头,又自嘲地解释:“对陆允只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杨闵很惊讶:“你还知道!”
余嫣没有否认,沉默着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无名指上凹凸不平的戒指,良久才回:“可能怎么办?闵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郑淳溪和我能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
“也就这两年。”杨闵皱着眉心疼地劝,“他总要有自己的事业啊,不能全靠你一个人养着他。”
“可我只能让他在事业和我里选一个。”余嫣抬起湿润清澈的眼睛看她,“他权衡不了。”或许是他太年轻,或许是他职业的特殊性使然——小溪没有这个能力。又或者这种选择本来就像鱼与熊掌,兼得无望。过去两个月余嫣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杨闵闭着眼叹了口气:“可这太为难他了……”
余嫣沉默半晌,声音低低地回了句:“我也为难。”
杨闵想了一会儿,最终把手一拍沙发真皮的坐垫:“但也不能让陆允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她看着神色落寞的余嫣,气势汹汹地建议:“叔叔今晚不是要宣布退休的事儿吗?”看到余嫣点头她又继续说了下去:“让他别宣布得那么快。”
“商行这块一向是你们家的重头戏,怎么也轮不到他的手上。”杨闵絮絮地跟她出谋划策,细长手指一根根弯折下来,“房地产、海港、酒店随便先给他一个尝尝甜头。股份只要还在你们余氏手里,他翻不起多少浪花。”
余嫣没什么大的反应,仍用手指慵懒地抵着太阳穴:“我知道……”
杨闵比她着急多了:“那你快跟你爸讲啊!”
余嫣被她拉下手臂,无奈地回了句:“我早就说了——”顺带拿起茶几上的拉菲又给自己的酒杯倒满,“我爸说他和我想得一样。而且本来也没打算传给他,是传给我。”她像是说累了,端起红酒喝了一口,然后又接着说了下去,“陆允只是跟着沾光。自己高兴得不行。”
“……”杨闵反应几秒,“哦”了一声。
余嫣拿一双秀气眼睛瞟她:“怎么?是觉得我爸会宁愿女婿继承也不让亲女儿继承?传男不传女?”
杨闵默默把后背挺直,一板一眼地回了句:“我可没这样说过。”
余嫣没太追究,手心里握着一块水晶骰子,眼睛看着远处一个方向,良久才重新开口道:“但你说得对,闵子。”她娟丽的眼睛在说话时轻轻眯了起来,“我不能这么轻易地就让陆允如愿以偿。”
杨闵终于端起酒杯欣慰地朝她点点头:“吊吊他吧。嫣儿。”她的语气里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怨,“就当为了我。”
余嫣沉思半晌,再开口嗓音平静很多:“好。”
下午分别时杨闵一直在给余嫣心有灵犀地使眼色,站在一旁的陆允看到了,低下头轻声问她和杨闵说了什么。余嫣等车开走后才语气淡然地回他:“没什么……”说着又转过身轻悠悠地叹了口气,“就是跟她说我想要孩子了。”
陆允一下子愣在原地,回过神来看着余嫣已经走远穿着长裙修身纤细的背影,一时忍不住喜上眉梢。
出发去酒店会场前,余嫣站在露台尽头最后给郑淳溪打去了一个电话。她耐心地等待无聊单调的铃声最终响完,电子女声仍是代替了他本该说话的声线。然后余嫣挂断电话,就此最终做下决定。她想就这样了,他们的包养关系。由她开始,也由她结束吧。
可走下楼梯时心仍然空落落地发痛。坐进车里后陆允主动伸手握住了她戴着婚戒的白皙手指,余嫣看着窗外已经渐渐落幕的昏暗天色,什么都没说地保持了安静。
这场晚会因为具有商业性质,媒体和记者也都聚集在会场四周。人头攒动,镜头乱闪,陆允在和宾客的一阵寒暄之后重新找到她,抱她入怀低头在她耳边说到:“到后台等我……我发完言就去找你。”
关于余嫣考虑的那件事情,今天她就要给他答复。这是他们说好的。余嫣抬起明艳动人的五官看他,轻轻点了点头。陆允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精心打理过的波浪长发,临走前又捧着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额角。
余嫣在父亲正在台上发表讲话的时候静悄悄地走到了后台。有认识她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朝她问好:“余小姐。”她点着头友善亲和地一个个应了,没开灯的礼堂里最终空无一人。物件散乱,窗户蒙尘,只有前面搭好的布景有灯光照射到这边,让这儿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想现在郑淳溪应该已经收到了她转过去的过去两个月的交易汇款,以及她的助理一并转达的信息。正当她想郑淳溪竟然还是无动于衷的时候,屏幕上突然亮起他的来电显示。
“……”她看了好几遍他的名字确定是他,这才有些颤抖地把电话接起来放在耳边,“喂……”
那边没有开口,只有沉重艰难的呼吸声。余嫣又觉得心口像被刀剜过一样地疼,咬着嘴唇很久后无奈低柔地叫了他一声:“小溪……”
郑淳溪听到她的声线,然后才低沉哽咽般地回了她一句:“……姐姐。”
他几乎从没这样无助过,人生头一次,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但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求、你……”郑淳溪抱着头站在公司空旷的练习室里慢慢蹲下身,“求你不要……”
他心里难受地快要说不出话,呼吸声渐渐模糊。自己好像是在哭,郑淳溪自己都不相信。他远离故乡亲人独自打拼生活了那么久,他以为没有什么再能伤害到他、让他无措。却没想到感情能让他那么痛。
余嫣在电话这头听着他颤抖呜咽的哭腔,眼泪不自觉地就从闭上的眼睛里滑了下来。她当然心疼。还是心疼。惯性一般,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小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酸涩的情绪,抬手擦了擦湿润的脸颊后低声问他到:“你在乎我吗?”
“我在乎……”郑淳溪泣不成声。二十岁的高挑青年,蹲在高楼耸立的落地窗前,哭得仍然像个孩子。他边说着边用手挡住落泪的眼睛,“我喜欢姐姐……我真的、好喜欢姐姐……”
这些话他明明对她说过大概有一千遍,但余嫣却在现在终于觉得高兴起来。她短暂地轻笑了一声,心里仍然苦涩得发疼:“小溪,姐姐就要和你分手了……”她说完这句还是忍不住停下来深深呼吸了一次,“姐姐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回答、知道吗?”她像是提醒或者强调什么,“好好回答……”
郑淳溪额头靠着玻璃低声微弱地哽咽着,握着手机轻得像没声儿一样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余嫣听到没有,她开口问他:“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小溪……”
“……”郑淳溪这时稍微冷静了一些,在衣袖上擦掉眼泪又用湿润清澈的眼眸望着玻璃外的铅色街道。他低沉声线仍然沙哑微弱:“姐姐……”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低头看着自己纹路错杂的手掌,“你想听浪漫,还是听我的事业心?”
余嫣没有回答,郑淳溪握紧拳头又嗓音低哑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嘴笨,真的说不出来两全其美的话……我也想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安慰你……给你我的一切,姐姐…”他说到这儿闭上眼睛又痛苦地把头靠向冰冷的玻璃,“但是现在我的事业和你的投资是挂钩的,我不能不上心……”是啊,所以他才会那么忙。工作像一个漩涡,拖着他离自己心爱的人越来越远。
可他不是没得选择。
“姐姐,求你……”他喉结滚动着,漂亮俊秀的眼睛又红红地冒出水珠,“再等我…等我……”
低沉轻柔的声线逐渐淹没在余嫣的沉思里,他也没能有底气最终说下去。让姐姐等他?可要再等多久?他就算回国拍戏,照样是聚少离多,让姐姐独守空闺地等他,姐姐愿意吗?
接到杨闵的短信和一笔巨额的转账通知时,郑淳溪已经预感大事不妙。立刻从剧组请了假赶回公司,但还没得及订上回国的机票,经纪人就又劝阻了他。
“是很重要的事吗?剧组这边可是一天都拖不得啊——”
是看到郑淳溪从没这样着急和慌乱过,他才同意给他半天的假期。
“但明早还得回去拍戏啊,还有几天就杀青了,咬咬牙,别懈气。”
这次出演的不是第一主角,所以戏份也没有以往的多,两个月不到就能结束回国。但偏偏,世事不能像他预料的那样发生。他以为,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就可以回国把和姐姐之间的一切事情解决好,他一直都这么想。隔着电话永远说不清楚,他不如专心致志地尽快把戏拍完,然后就和公司要求兑现假期赶紧回国陪着姐姐。
但计划还是改不上变化。他在感情方面经验太少,失策了。
回答完姐姐的问题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过了很久姐姐温柔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小溪……”她娇柔的声线哑哑地,带着低微的哭腔,和他一样。
她说这话时又觉得有些哽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把实话告诉我。”
郑淳溪心里一沉地跪在地上伸手覆住了眼睛,掌心下又渐渐泛起潮气。
“做这个决定对我来说也并不容易……”余嫣边流着泪边说到,深呼吸现在已经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很在乎你,”她用手指挡住嘴唇,然后又放下,“比你想的还要在乎很多。”
“但是我们的关系还是就此停止吧……”要说到结尾时余嫣突然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情绪,抽噎着几乎要说不顺一句完整的话,“我知道你、知道你一定会……前程似锦……”她哽咽地,本来还想同他好好道别,这时却也完全说不出什么,只能狼狈地挂了电话。
她也不在乎是否会被外面的人听到,低着头肩膀颤抖地就那样呜咽着哭了出来。
郑淳溪攥着手机把湿透的脸埋在肘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英气俊俏的五官这时挂着泪水泛红潮湿,眼神既脆弱又失落,声音却仍然低沉而克制。他的经纪人站在门外透过探视窗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也是一言不发地走了,进了电梯才拨通一个号码,电话接起来后他语气恭敬:“代表……”
同时也有建议的情绪:“我们接下来,要不给郑淳溪放一个假吧。”
他按了一个楼层键,电梯门幽幽关上。
发言都结束后,陆允如约走到后台来找她。
“小嫣?”外面明亮吵闹,他刚走到这处黑暗安静的礼堂里还有些不适应。
一袭绿色丝裙的余嫣回过头来看他,娟秀面庞隐隐有些忧愁的神情,陆允以为是在气他,忙走过去笑着低声安慰她到:“我刚才讲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你等久了不要……”
“五个月。”余嫣像是没什么心情听他废话地打断了他,眼里仍水泽闪烁。
陆允有些失神地看着她:“……什么?”
“我给你五个月的时间。”余嫣一脸脆弱又倔强地看着他,精致的脸蛋看起来柔嫩又光滑,像是刚从水里泡过一样。这样一看,眼尾和鼻尖的确是有些发红。她哭过了?
“这五个月过了……我们要么离婚,要么就再也不离。”余嫣声音里还留着一点沙哑哭腔,蜿蜒旖旎地,听得陆允心也跟着上浮。余嫣见他仍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下子怒了,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你听明白我的话没有?”
陆允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搂在怀里低头吻她还有些湿润的眼角,沉着声轻柔地答道:“听明白了宝贝……”他像是得了允许或是保证,毫不顾忌地又把嘴唇贴上她泛红的颧骨,低声在她耳边又说了句:“这五个月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了算,”
他偏过俊朗端正的脸近近看着她,又低下唇轻轻吻了吻她色泽娇艳的唇瓣。
“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余嫣任他双手紧抱着把她贴在怀里,男人的胸口温热宽阔。窗外烟花伴着一声巨响霎时绽开在天际,玫红浅绿,鹅黄银白,漫天纸醉金迷。陆允也不屑抬头看一看,只拥着她在这冷清的礼堂里慢慢踱着步子。像在跳一出慢舞,他带着她,宽厚手掌放在她的背上,温柔安抚,缓解她心里的不悦。
他知道她为什么难过。那让他欣慰而满足。
陆允天南海北活了三十年,几乎从没像现在这样满足过。
他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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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妈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