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至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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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北京
高速上一架奔驰的奥迪车里,梁元被通讯另一端干脆地切断通话。
梁局其实是个细眉凤眼,白净斯文的男人,近视又嫌框架镜麻烦,常年戴着隐形。他人中被掐红了,搓搓脸,转连接另一个号码,“姓安的呢?”
“撤了。”宁凝看了一眼空荡的办公室,嘴唇微动,“我刚才‘不小心’读到唇语,安总要去北京。”
这件事问题不出在梁元这里,那就是更往上的问题。要查到底,只有入京。
北京风高浪急,神仙打架,他不置身事外还上赶着去趟这浑水!
梁元假笑两声,开始扯衣领,“给你记一功。从现在开始,不管你用航空管制还是别的手段,不必汇报,不留记录,姓安的疑似搭乘的任何一架飞机都不许起飞。”
“……是。”
通话切断,梁元把那辆改装车的隔音板拉开,踹司机的座椅,“回上海!”
司机无奈,“局长,你不是写好了剧本,要到南京撒泼打滚哭倒办公楼?”
“哭个屁!再哭老子明年清明就要给姓安的扫墓了!”梁元熟练扯下鞋,一只意大利皮鞋照着司机后脑砸出去,“回头!”
司机侧头避过,找紧急停车点掉头,嘴里抱怨,“晓得啦晓得啦,那么大一个局长,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嘛。”
梁元脚下带风地回办公室,见宁凝戴着耳机,递给他,耳机里是安思和助手小章的对话。
梁元往后一靠,眼里笑意盈盈,“你往他身上弄了个监听器?”
宁凝仍是一派冷静,“您说过,安总往人身上丢这些东西的水平也就比不过您了,行家面前,我哪敢献丑。是他助理的外套里‘不小心’装了一个我‘不小心’拿出来的监听器。”
这种监听器不仅能监听,还能定位。定位已经朝机场移动,耳机里还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老板,真坐飞机呀?我怎么觉得一点也不吉利啊,想想当年戴老板——天不我与呀——”
安思说,“安静。”
小章就嘿嘿一笑闭嘴了。
监听里传来机场播报,宁凝派去机场的人就快抵达。
小章声音说,“老板,加密线路,接不接?”
“接进来。”
梁元亲切地开口,“我说安老板,这是去哪呢?”
安思竟一笑,“进京上访。”
“别说兄弟没劝过你,上访可没好结果。”梁元突然口气一变,“你是上访还是上坟啊?你TM二十的时候跟个性冷淡似的,四十了反倒临老入花丛,直接死男人,演起小寡妇上坟了?”
安思没被激怒,居然还顺势引一句小寡妇上坟的唱词,“那你算什么,‘小姑子嘴骚爱骂人’?”
“呵!”梁元又肺里呼呼地笑一声,“要为这件事负责的人,都高不可攀呢。光凭你,搞不死人家,除非你站人家仇家的队。安思,你可从来没站过队啊。两手一叉置身事外,跟谁都没来往,上海站才能干干净净。你TM一站队,哪怕把你想斗的人斗垮了,你也被你站的这派拖下水。你想落到我这样,什么高官显贵做过的恶心事我都知道,但是只要人家政治上站对了山头,就其他事都不是问题,我TM还得对着人家笑,笑得像个出来卖的。我反正已经洗不干净了,我做得到,你可比我清高,你行吗?”
他们都曾是天真热血的青年人,太过傲气,傲气得不愿选择阳光下触手可及的一切,非要到黑暗中背负最沉重的东西。
然后后来他们见了太多同行人死去,做了太多一开始的他们不愿做的事,争权夺利,游走在黑白之间。只是安思的底线比梁元高一些。
十五年前那个出问题的任务,出的问题就是梁元不幸被擒获。被某小国扣押一年半,后来通过交换计划回来。但他因为长期拷问遭受肺损伤,并被判定存在心理问题。身体和精神都不允许他再做特工,虽然被妥善安置,公费疗养,但是形同弃子。
某局在那时候把他挖走,一颗弃子没有退路,可以做一些脏事。再之后,这颗弃子在某局大放光彩,把死棋走活,变成了今天的“梁局”。
安思说,“你弄错了一点。要顾忌我的前途,还想往上爬,才需要站队,才会弄脏手。如果我根本不要这个前途,就不必站任何人的队。”
“还有,”安思继续,“下次要惨痛,冲着你的心上人惨痛。少对我来这套。”
梁元“呵”一声,听安思切断通话。搓了把脸,抬头诧异地看宁凝,“不是吧,你真信了?”他笑容满面,“我不痛苦,手里握着这么多把柄,我开心着呢。”
十分钟后,某局的人在机场找到了小章,但没找到安思。
小章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码字,那个监听器放在手边,他对监听器说,“梁局,你要找我们老板,那是真不在。刚才能听见他声音,那是因为我把他的线路接进监听器了。等于群聊,聊得愉快吗?”
梁元含笑瞥了眼宁凝,“你们这些年轻人,厉害呀。”
小章一边噼里啪啦打字,一边说,“那位‘不小心’小姐,哎,没错,就是你。你道行是比我高,我莫名其妙被你放了个监听器还傻乎乎的,给我们老板发现,要我写一万字深刻检讨,我把他接进线路诓了你们都不能将功折罪。一万字还带查重啊!”
宁凝面不改色,小章收拾好满腹悲愤,又笑起来,很有上下尊卑地说,“梁局长,我们老板也觉得有戴老板前车之鉴,飞机不怎么吉利。这回高铁走的,他让我带句话,有本事您截停高铁试试?”
梁元轻飘飘地笑,“我日他大爷。”
“行啊。”小章欢快地接口,“我们老板料到您会这么说了,他让您自己到八宝山慢慢找吧。”
十八、尘埃落定(上)
四个月后,深秋夜晚上海巷弄里的一家小馄饨店。
店里小得只能摆三张木头桌子,梁元坐在一张桌子边吸溜鸡汁小馄饨。
他在馄饨店摇晃的灯光下,看上去有点糙,有点潦倒,眼里几条红血丝,头发懒得打理,衬衣也有一截没系进裤子里。
他又吃了两个小馄饨,喝了一勺汤。对面坐下一个人来,穿三件套,手臂搭着大衣,颈上一条开司米长围巾。这么一副绝对不该出现在一家脏兮兮小馄饨店的打扮,安思平静坐下,也要了碗馄饨。
煮馄饨的老板根本没多看他们一眼,直接掩上店门谢客。等馄饨煮好端给安思,就一瘸一拐回去睡觉了。
梁元幸灾乐祸,“听说你一到北京,就给老头子的人绑走,关了禁闭了?”
安思拿了只汤匙,“老领导关爱,让我到禁闭室重温往昔峥嵘岁月,然后去封闭学习两个月。”
他悄无声息进京,几方人来试探。正在那觥筹交错,琵琶半掩,什么协议都没达成,就被人当众压走。
“老领导”是这个系统的创立者,最早一任北京站长。也是安思和梁元当年的老师,安思一直留在这个系统里,能叫一声老领导。梁元改投某局阵营,只能叫一声老头子。
禁闭室他们年轻的时候都关过,什么都没有,四面墙,每天二十四小时没人跟你说话,呆久了感觉房顶都要掉下来把人压死。
对安思而言最受不了的是不能洗澡,不能剃须。老领导关了他七天,然后把他提出来审,想对付谁,手上有哪些能用的东西,说完给他半小时,让他把自己打理干净,换上衣服,直接塞到一个封闭学习班,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学习。
一队专家对他带回来的图纸资料进行分析,列席的有中科院院士,也有军方的人,安思混迹其中,当然不会有人非要来介绍一句“这就是把资料带回来的情报人员”。
他根本没有留在那里的必要,都从磁盘里把资料拷出来了,讨论的时候还非要磁盘在场?所以把他塞进这场旷日持久的研究,纯粹是隔绝他和外界的联系。
安思就接受了两个月科研熏陶,学者们济济一堂,每个人面前一个名牌,无论年纪资历,站起来发言前先介绍一下自己的研究方向。
安思略一观察各位专家发言时听众聆听的状态,便看出引领意见的是哪两位。难得这两位讲起话来客客气气,老的那位说,“小陈的话给我们很大启发,我也稍微说说。”年轻的那位说,“李老说得很是,我再补充两句。”
对高精尖科技,安思一开始只能听懂十分一二,闲暇时间找论文补课,等到两个月过去,竟能把讨论内容听个四五成明白,理论知识水平突飞猛进。
他天生一副智珠在握,淡定自若的样子,每日列席听讲,不说话只是微笑,对研究者的兴趣比对话题浓。许多学者都暗暗猜测他是某部某些项目的负责人之一,甚至有人打听他主管的是哪个方向的研究,还缺不缺人。
梁元斜他一眼,“你就没一点收获?”
安思看天花板,“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中科院福利不错,都在聊入冬就去海南。我也考虑买套房。”
梁元翻个白眼,安思一笑,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张绿色旧版的贰圆纸币,还给梁元。
他能这么坐得住,就是因为在封闭的第一个月月尾,有人透过重重封闭,让这张纸币出现。
这是很多年前梁元的代号,出现只有一个理由:他要找的某个人找到了,还活着。
梁元接过纸币,哂笑,“这小子命是硬,那岛居然不是西班牙军方炸的,是他引爆了岛上的军械库。那边不能照实说‘我们培养出的军火贩子大本营被人炸了’,只能军方顶锅。我倒真开始欣赏他,抱个救生艇橡皮筏就敢出海,还敢向DGSE搜救机求救。被那边扣着折腾了一个月还能逃,高空跳伞,顺便给人留了个美军留言,受美国大片影响够深的。”
他摸出手机,手指轻点,安思收到,是一份协和医院病历。
他从开始看到末尾,软组织损失,开放性骨折,感染,那么多条——没有停下,只在看见“手指肌腱损伤”时想到,狙击一定受影响。那么出色的狙击,不必观察手,不必试射,不必风速仪……一击毙命,也许成为绝响了。
梁元咬着烟打量他,兴高采烈,“哟,心疼啦?”
十八、尘埃落定(下)
全封闭环境只传得进一张纸币,安思只知道宗隐没有死,但在今晚之前,都不知伤情。
他做过一些梦,梦见各种各样肢体残缺的宗隐,但梦醒之后能吃能睡,作息规律,两个月下来难得的长了一两斤。
这时把那份越权得到的病例从手机里删除——反正已经印在脑内——轻轻说,“活着就好。”
还活着就足够好。
梁元看着他的神情动作,脸上漾起意味深长的笑,“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拼命复健,预计愈后好得医生都想不通。下周隔离审查结束出报告,身体素质没问题。”
被另一个国家的间谍机构扣押过,没人能确定他是真的逃回来,还是已经变节,变成双面间谍,或是还适不适合继续干这行,回来自然面临持久的审核期,审核忠诚度和身体以及心理素质。
梁元等了一会儿,不见安思接话,惋惜地抖抖烟灰,“这小子送到协和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有没有平安回来。你居然不托我对他手下留情,放放水。”
安思说,“我相信他。”
梁元愉快地摇头,“忘了告诉你,我让人告诉他你一直没回来。——没办法,我性格恶劣,自己不被爱,就喜欢满世界拆散有情人。你说他每天以为你死了,在这种压力下,通不通得过心理评估?”
那一瞬间,安思动作停下,就像风突然静住,空气突然不流动。他看梁元一眼,克制刀刀见血的锋利。
“我说过,我相信他。”
他语气与往常没有区别,梁元却把烟头一摁,呵呵笑起来,“你在放慢呼吸,安思,这TM是你开枪前的习惯,你刚才想杀我!”
安思不否认,一起开过枪杀过人,梁元确实清楚他想杀人是什么样。
他只是方才想到宗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以为他死了,会有多心痛。
安思一笑,“审到我头上来,想杀你,不过分吧。”
这是在审宗隐,也在用宗隐的痛苦审安思。
梁元被说破,想了想,一脸公式化笑容,“谁叫我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怀疑和欺骗。”
怀疑宗隐的忠诚,怀疑宗隐和安思的私情是否会影响他作为特工的表现,怀疑这份私情是否会让安思妨碍审查的公正……他不介意用欺骗或是其他方式来验证这些怀疑是正确还是错误。
又过了几天,官方放出某位高层落马的消息。梁元就着新闻津津有味吃盒饭,这位早在一个月前被控制调查,上次吃个馄饨,他忙得胡茬都没刮,就为搜集这位的黑料。
宁凝进来报告,就看见她们梁局一边搓下巴一边啧,“昨天还是组织上信赖的好同志,今天就要搞倒搞臭踏上一万只鞋。平常那些罪状不够,居然还要我们再加班加点掘地三尺,什么狗屁小事都挖出来凑罪大恶极。”
宁凝多看了看屏幕,皱眉说,“这……是安总……”
梁元挥手示意她别说出口。这就是不想安思把资料带回来那一派的,不是正主,也算得上头马。看来那一派真要失势了。
难怪老头子把安思扔去封闭学习,原来在等一个好时机。
梁元笑呵呵地问宁凝,“这局势,一天一变,看不懂吧?”
宁凝点点头,梁元又笑得灿烂,“那是,这种平均六十岁以上准入的政治游戏,我们看了都一头雾水,更何况你们。”
他从来没和宁凝谈过政治,这一次是破例。宁凝心中有数,这个月有风声,她们梁局干得不错,要调离上海入京。她问,“您真的要走了?”
梁元笑,“不光我走,隔壁姓安的也没法留了。他上次进京太扎眼。”
上面有人赏识他,也有人嫌他不识好歹,老头子估计也觉得他吸引那么多注意不是好事,有心让他低调几年,坐坐冷板凳,等局势清楚再说。
上次吃馄饨,梁元问了句老头子想让你去哪?安思说,给了两个明面上的选择,不想再做情报就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和鸿胪寺少卿二选一。
他们这一批历史都学得不错,尤其明史,稍一思索就知道借古喻今是什么职位。梁元就想,老头子对你还真舍得下本。从情报系统走出去改明路,选项都不错;要是安思不弃暗投明,哪怕坐冷板凳也愿意留下,老头只怕看好他接班。
没办法,老头子现在还活着,还搞情报的学生只剩三个。一个改投某局,一个早早去了北美站,矮子里拔高子,只有安思。
一周后,小章磨磨蹭蹭敲安思的门。
“老板,我口袋里又莫名其妙多东西了。”口袋里是一张名片大小的黑色卡片,酒吧的宣传卡,印着名字和地址。
安思正在整理办公室,工作交接进行中,他要离开上海站了。小章看见桌上装饰品收走,更是怅然,垂头丧气说,“她们局就不能害害别人,老往我身上放什么东西呀。老板,是我警惕性低,我会主动交两万字检讨的。”
宗隐的审查已经结束,梁元在此时递给他一张酒吧卡片,当然不是约他喝酒。
安思收下卡片,小章很讶异地看着老板唇角上扬,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
“这次交个五千字就行了。”
十九、The Hidden
一家酒吧,名叫The Hidden,入口也故作隐蔽,反而颇吸引人。
安思不知道多少年没去过酒吧,这家算是上海无数时髦酒吧中同样花了心思的一家。题材是“隐藏”,室内装饰大量使用粗糙的黑色岩石,灯光却迷离多彩。
卡片背面手写一个时间,梁元左手的笔迹。天色已暗,但没到酒吧真正客人多的时候,四周散落几位散客,有人在吹萨克斯风。
吧台内部设计很别致,当中是通往楼下贮藏室的楼梯,三面酒柜,一面正对吧台。
安思点了杯酒,还没喝过半,有人往他面前吧台一靠,穿着旧T恤,背部腰部充满力量的肌肉随之拉伸。
斑斓灯光下,他直接把安思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略有不满,“怎么喝黑方啊?”
他像是渴了,抱怨之后又一连喝了两口。安思近乎纵容地看他,宗隐颧骨上的伤痕淡化到看不见。如果不是脑中一项项回顾他的病历,这个人就和初见一样,那么矫健,那么顽强,失而复得。
酒吧里有人在看安思,宗隐察觉到那些视线黏着安思后背和侧面,安思今天没穿三件套,只是法式衬衫加西装,但是整个人莫名就……动人得很,冰都化了。
宗隐某种展示欲发作,对着安思的唇当众吻上去,安思邀请地任他吻,甚至扶了扶他的背。
安思像被一只猛兽扑住,这只猛兽扑完,眼里都是满足,懒洋洋地说安思,“温柔得滴水呀。”
刚才吻安思,那只碍事的酒杯被他推开。宗隐眯着眼看安思修长的手酒杯重新端起,缓缓喝完自己的余酒,衬衣领外颈部白皙,喉结稍微滚动,突然心跳加速。
一旁调酒师咳嗽两声,“老大,我是不介意你的真人秀,但是邱头儿有话在先,叫你老实干活,少在这噶姘头。”
这家酒吧是南美站站长退休以后开的,官大一级,哪怕退了都压死人。
宗隐嗤了一声,弯腰对安思说,“喂,等我一下,我去还个债,请你喝酒。”
他对调酒师打个手势,然后单手撑着吧台,利落地跃起一个旋身,越过吧台落在另一端,全身肌肉像一台精密机器,计算出最迅疾的动作和最准确的落足点,脚落地时反手按吧台,恰到好处卸去力道,落下时没有发出多大声音惊扰他人,却自然而然引发惊呼和无限羡慕。
这个男人迈开腿走向萨克斯风演奏者,自带射灯打光,把注意力拉到乐台上,麦克风后放着一把高背椅。他和萨克斯风手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一杯酒送到安思面前。
“老大请你的。”调酒师探求欲很强地研究他。
安思任他研究,“什么酒?”
调酒师瞄了眼宗隐,一脸牙酸的表情,“他起的名,挺恶心的,叫‘小宝贝’。”
那是安思对宗隐说的第一句话。冒充国语生疏的华裔军火商林仁孝先生,对情人温柔地说,“小宝贝”。
调酒师暗自腹诽,名叫“小宝贝”,却是个度数奇高的酒精炸弹,谁家小宝贝这么凶猛暴力。却见安思想到什么似的莞尔一笑,而宗隐发现他的酒上了,隔着半个酒吧,恣意地送他一个飞吻。调酒师不由得更牙酸。
当宗隐坐上高脚椅,萨克斯风手开始奏乐,调酒师肉麻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他们老大欠邱头儿人情债,被压着来这里才艺表演娱乐大众,但是没想到来了姘头,他选的居然是《狮子王》配乐,那首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安思意识到,也有些惊讶。宗隐和迪士尼卡通?某种意义上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听着宗隐唱歌,不算专业,但在业余水平里很不错。也许是声线出色,有些低沉,有些沙哑,许多人看向他,他有一半在阴影里,脸部轮廓鲜明,身体舒展,像一块磁石。但他的眼睛追随安思,眼里的光不再像刺伤人的利箭,而是坦诚直接的眷恋和勇气。
……
It's enough for this restless
Warrior just to be with you
……
It's enough for this wide-eyed wanderer
That we got this far
……
宗隐身上有一种直白奇异的浪漫。
他是歌词里不息的战士,是惊叹的游荡者,是国王,是浪人,是宿命悲剧的航行家,和安思此刻同在就已经满足。
等到唱完,他一蹬那张高脚凳,三步两步扑来,俯下身与安思四目相对,“我们私奔吧。”
二十、Make Love & Make A Memory
安思说,“好。”
宗隐肆意地笑起来,抓住他的手往外跑。
调酒师在他身后“喂,不是吧”地叫了两声。
走在街上人群之中,繁华街景两边压下来,夜色很美。宗隐问,“去哪?”
安思给他看掌心的车钥匙,微笑,“回家。”
宗隐插袋跟着他走,等到看见安思的车,就开始吹口哨,提前几步上前,往那车上一靠,停车场灯光让他肌肉线条更明显,前臂撑在车上,腰腹平坦,肩背扩展,加副墨镜可以拍广告。他的赞美之情也难以抑制,跃跃欲试地问安思,“要不要来车震?”
他们之间的性吸引力一直很明显,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大家都明白。
安思把他拉起来,开车门,“以后有机会。先回家。”
语气温柔,宗隐忍不住笑倒在副驾座椅里,“那么急带我登堂入室?”
安思竟没反驳,而是看着他系好安全带,调情似的说,“是啊,套牢你。”
安思的房子显然是老房子,外墙和小花园进门地砖用彩砖拼接出异国风情花纹,有种旧式的精美。
门倒是指纹锁,他打开门,宗隐就上上下下开灯把三层楼看遍,评价说,“资产阶级。”
安思笑了笑,“早就归国家所有了。”
宗隐看着他,两个人都是孑然一身。想到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一想到安思也无牵无挂,不由得心里一痛。
他想排遣这情绪,就在宽敞的大理石楼梯上坐下,腹部肌肉控制住,暗示明显,缓慢后仰,“在这里做?”
安思看着那光洁的大理石面,再想想那冰冷坚硬的质地,俯身下去,嘴唇在宗隐颊边轻触,若有似无地撩拨一下,“在这做背会痛。”将宗隐拉起来,往卧室去。
野兽难得俯首,没有任何意见地跟着他进卧室,试了试床的软硬,整个人倒上床。就这么躺在床上盯着安思看。
安思站在床边,进卧室就脱了外套放在沙发上,正在解袖扣和衣扣,已经要上床,手指在衬衣上动作,还带着禁欲的意味。
宗隐像是狩猎的豹子,靠在床上观察他,看不惯那种禁欲,抬起腿从安思的膝盖向上蹭。
他眼里都是不怀好意,安思看都不看,按住他的小腿,在有力的肌肉上抚慰地摩挲。
宗隐不再乱动,等安思衣扣解到底,就把T恤从头顶一脱,扑了上去。
矫健暖热的身躯紧贴安思,体温仿佛比安思高些,接触之处血流加快。他跪坐安思身上,有些凶悍地吻安思,牙齿咬破安思舌尖,却在尝到血腥味的时候退却,够本了似的放松四肢,躺在安思身边。
安思侧身过去抚摸他的腰背,听见宗隐说,“应激反应还在,要不你把我绑起来。”
他反刑讯训练做得太好,判定自己进入被俘状态就自动启用那个模式,哪怕理智清楚自己已经安全,本能仍认为他在危险之中。
他可以接近他人,却不能允许别人来触碰,更不要说控制他。在协和医院时有一次神智不清,险些攻击一个预备给他抽血的护士。
他冲着安思晃动手腕,安思却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腕骨摩擦。
宗隐的状况不适合做爱,但是他显然下定决心必须做。——审查结束,他要到南美站,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何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宗隐盯着安思的眼睛,表情有些残忍,不容拒绝地说,“你要是现在不愿意还来得及。”
安思在他颧骨上应该是伤痕的地方吻了吻,动作很轻,宗隐一怔,听他平静得像说一个事实地说,“放心,你不会攻击我。”
宗隐眯眼,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大腿环上安思的腰。
他为今晚做了一些准备,这时把安思床头的安全套扔掉,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大腿内侧,向后牵引。
安思清晰的看见身下的那具躯体小腹绷紧,臀肌和大腿肌肉慢慢动着,耳边突然湿热,宗隐舔着他的耳垂,哑声说,“我灌肠了,试试不戴套。”
宗隐已经硬了,直直顶着安思,安思摸了他一把,问,“这么主动,为什么?”
宗隐不耐烦,“有什么为什么。”大腿用力将安思拉得更接近他身体。
安思用大量润滑剂沾湿手指,沿着股沟按压,他耳边是宗隐急促的呼吸。裹在润滑里的手指耐心推入,宗隐想到他的手做各种事的样子,端酒,抽烟,握枪,点火,解衣扣,突然感觉身体内部收紧。
他高热的内部紧缠安思的手指,指尖几乎被烫伤。安思一下一下吻他的颧骨,手指屈起再伸直按压,宗隐身体一颤,避开他的吻,安思的唇触碰到他的鬓角,被短发扎到,再开口问,“为什么?”
宗隐的手抓着床单,抵抗攻击的本能和在他体内按压的手指。要会杀人就要学解剖,安思显然解剖学得很好,前列腺在手指伸入后,中指能按压到的地方。他的后腰在床单上摩擦,想要脱离安思的手指,但挣扎的动作只会让体内快感更明显。退路全部被封住,他只能大张双腿接受安思给他的感受,不想这样无休无止地被折磨,被手指弄到高潮,他忍耐力到达极限,“我发过誓……”
安思没有放过他,宗隐咬肌绷紧,断断续续说,“我发誓,要是你能平安,床上的事,我再也不和你争。”
逼出这个答案,安思心中如遭重击。那是在分别之时宗隐的一个念头。在死亡面前想到性是多么正常,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确实都在争夺主导权。
也许一开始只是个宗隐觉得荒谬的念头,但他在被审问甚至是以为自己死了的几个月里不断重复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就变得重要,重要到他不敢拿安思的安全开玩笑,不敢不履行。
安思对他心软,且在那一刹那意识到,无论发生什么,自己再无法对怀里这个人硬下心。
他低头吻住宗隐,舌尖入侵,口齿交缠,占据宗隐的呼息。一反常态的侵略性令宗隐震惊,与他交吻,身体越绷越紧,一阵筋挛般的抽搐,竟被安思弄得射了出来。
他全身都是汗水,任安思怎么做都没有攻击。猛兽交出爪牙,露出颈项,安思擦他眼下的汗,宗隐沙哑地说,“进来。”他目光像箭穿透安思,“我要你。”
真正被插入的过程相当艰难。宗隐肌肉收缩太紧,哪怕拼命调整呼吸也无济于事。安思怕他痛,推入缓慢,宗隐却被磨得再受不了,干脆硬来。安思被他夹痛,宗隐又痛得狠狠一口咬在安思肩上,安思被咬得皱眉,那牙印几乎是立即渗出血。
痛和血激起他们性格的另一面,安思把他的腿打开,他便迎合上去。把安思咬成这样,痛过去之后又后悔不忍,几次三番舔舐那块皮肤,高潮时还吮吸着那个伤口。
等他们做完,床单已经被祸害得差不多。
安思点烟,被宗隐抢走,他任由宗隐从他手上抽走那支烟,鲜明的面部轮廓在烟雾后不真实,懒懒看着他。
“开始抽烟了?”
职业特性,狙击手很少抽烟。宗隐知道他的意思,抓住他的手,“偶尔抽,还能狙击,就是以前在我认识的人里排第一,现在,运气好老二,运气不好老三吧。”
安思的手指在他掌心勾画,肌腱受伤,能恢复到这样已经很不错。
等那支烟燃完,他叫宗隐,“去洗澡。”
宗隐下床还有些不稳,安思扶他一下,他就不松手了,把重心往安思身上靠,差点把安思带倒,眼里亮得像挑逗,“一起洗?”
主卧的浴室里不是浴缸而是浴池,容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可再来一回……安思看他下半身,“你真的没事?”
宗隐不以为然,“我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
安思摇头,把他带进浴室,“明早检查,没问题再做。”
宗隐耸肩,泡完热水,发现安思已经在客房洗过澡,连床单也换过了。
他一边走一边找,“医药箱在哪?”
安思以为他被弄伤,扶住他手臂要他上床待着,“疼吗?”
宗隐指他肩膀,“不是我,是你。”咬出来的那片伤口变得红肿。他找到医药箱,左手碘伏,右手双氧水,对安思开句玩笑,“我咬不出破伤风,没必要用双氧水,就碘伏吧。”
碘伏没双氧水痛,他舍不得安思再痛一回,就找了医用棉给他上碘伏。
上完药棉球一丢,开始打哈欠。安思见他短发还湿着,黑亮滴水,就扯了条浴巾替他擦到半干,被他死死抱着腰,让他往自己肩上靠。宗隐睁不开眼说,“别弄湿胶布。”换了一侧,往安思没受伤的肩上趴。
二十一、Tomorrow Is Another Day
第二天早上,宗隐恢复意识,体内生物钟大概五六点,天没大亮,房子外有些细微声响。
也许因为和安思肢体交缠,他下意识认定室内安全,宗隐的听觉先放远再放近。
安思的呼吸不再是睡眠中的频率,却保持平缓,任自己抱着他的腰。
宗隐眼还没睁开,手先沿着瘦削腰线向下摸,安思居然等他如愿以偿摸到关键部位,才把他的手扔开。
“一大早就耍流氓?”安思的声音似笑非笑,“精神可嘉。”
宗隐睁开眼,暗淡的光线里那双眼亮得像某种动物,他故作惋惜地收回手,“原来没有啊,我还指望早上能有呢。”
安思被他说得好笑,穿着睡衣,头发没有打理过,微微一笑,显得分外柔和。宗隐心跳漏了一拍,安思靠近他,特意看了眼他下身,在他耳边说,“你也没有啊。”
宗隐正要说那是我昨晚射了两次,就被安思转过身,分开腿,露出另一个昨晚使用过的部位,那里显然还红肿着,安思按住他,他也懒得挣扎,等到涂完药才看见,是支红霉素软膏。
安思取下一次性的医用手套,坐回床边,宗隐伸手抱他的腰,用力把他拉上床。
安思就像被大型猛兽抱着当抱枕,这么大的人,竟还有这种习惯,除自己外能有几个人见过。他想起宗隐履历上父母双亡,心中一沉。宗隐又闭上眼开始睡,安思轻轻揉了揉他的黑而硬的头发。
再醒来是八点,两人吃早餐,坐上桌时宗隐问,“今天做什么?”
安思一笑,“不是说过,回来要去砸场子吗?”
宗隐眼里闪过那种兴致勃勃叫人背后发凉的精光,安思放下茶杯,“吃饱了我们就去。”
宁处长今天又遭遇突发事件。
两位不速之客来参观,一个懒洋洋跟她打了声招呼,“宁小姐,换了口红啊。”
另一位穿着定制西装,从容又纵容地说,“他一直想来你们上海总部参观,今天我有空,就带他来了。宁处长不会不欢迎吧?”
不待安思说完,宗隐已经晃荡进去了,宁凝有种养精蓄锐的豹子蹿进羚羊群的错觉,额头上一根筋一跳一跳地疼,很淑女地笑笑,“安总来,当然不会不欢迎。”
宗隐进去十分钟,又插袋蹓跶出来。宁凝就看见安思笑着低声问,“这么快?”
目光落在宗隐额角,仿佛看见汗水就要给他擦擦似的。宗隐眯眼看宁凝,“人家早准备好了,你进去看看,电脑的岁数够上大学。我随手翻了一本笔记本,92年印刷。你们局库房里都是什么老古董?我要真砸,相当于免费给她们处理废品。”
安思笑着听,“那怎么给你出气?”
宗隐贴近,嗅安思颈上的男香味,矫健的身躯抵住安思,顾虑到这是别人地盘,没有啃他一口,“今晚你知道的。”
尽管这两人没明确亲密行为,宁凝仍觉得自己眼睛和精神受到无可逆转的伤害,考虑申请工伤。万幸梁局含蓄地提醒她,最近三天,注意防治动物灾害。目送那两个人走远,一只手在口袋里手机上盲打群发:动物离开,警报解除。
那天晚上,洗完澡,宗隐把安思扑在床上。有上次弄脏床单的教训,顺便把浴巾铺在身下。
他前面已经半硬,安思让他翻身,看他后面,还是有些肿。
做爱是可以做,没有裂伤,安思说,“会疼。”
“没事。”宗隐抱他的腰,手臂肌肉一寸寸收紧,巨大的力量勒在安思腰间,“我的身体我知道。”又抬头笑他,“你对我这么好,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安思去拿润滑,宗隐爬起身,以为他想从后面来。却被安思按住,翻成侧入。
后入虽然刺激,但进得太深,又看不到宗隐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否在忍耐痛苦或是攻击的本能,还是等到以后身体更熟悉再做。
宗隐配合地屈起一条腿,让安思浅浅插进来。隔着安全套和大量润滑,摩擦减低到最小,进出时还会伴随轻微刺痛。
安思做得很温柔,第一次本想温柔,偏偏两人都痛得有点失控,结果就弄成这样。这一次宗隐不来争抢,由他主导,就一切顺利。宗隐被插出感觉,喘息起来,脸上都是汗水,眼睛略微发红,扯住他说,“别让我射。”
安思就暂时抽出,让他换成仰躺,揉着他的胸肌,时不时顶一下。
宗隐体内很紧,被揉胸会收缩,进得不深,就一下一下含着安思的前半截。他双手张开躺着,前臂上的肌肉十分漂亮。被安思揉得胸发红,就撑起来按着安思胸膛,在他心口一吻,“比我平也不要这么玩啊。”
这是留在上海最后一晚,宗隐凌晨的飞机飞巴西利亚,安思调任的去向还没落实。
两人躺在床上,安思想起宗隐的那个誓,笑他,“上下这么重要。”
宗隐累得很,脸贴着安思颈窝,又困又烦,恨不得咬他,“都让你操了,啰嗦什么。”
安思笑了笑,拉起被子也闭上眼睡觉。
宗隐说过要他睡觉,不要送。凌晨安思听见他起来,正要起身,被宗隐按回床上。
他按了一会儿,手没有松开。安思近期太过忙碌,消耗太大,见到宗隐以后才睡得好。宗隐按着他的那种热度和力量让安思想要继续沉眠,半睡半醒间听见宗隐的声音。
“……其实不是上下重要,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非要和你分胜负,还不愿意输……”他自嘲地嗤笑,“谁叫你打到我的伤口,要是我没伤,格斗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觉得很幼稚吧?这些话你最好当没听见。好好照顾自己,找个地方养老,等我退休。”
那一刻安思猛然惊觉,第一次见面被激起好胜心的哪里只是宗隐一个。
第一次见面就对搭档出拳,在他倒霉时的愉快……幼稚的人不止宗隐。但安思此刻决定,自己一开始也幼稚了,这件事要瞒宗隐一辈子,绝不能让他发现了嘲笑。
至于那个誓言,总有一天宗隐会发现也幼稚得很,然后想办法反悔,再和自己争。——也许自己甚至会放水,让他得逞几次。但是在他反应过来,反悔以前,自己当然会尽可能多地占他便宜。
安思在七点准时醒来,一夜好梦。宗隐早就离开,餐桌上水杯下压着一张纸条,笔锋用力,钩破纸面,写的是“等我退休”。
安思拿着那张纸笑起来,拨通一个电话。
梁元恼怒,“姓安的你TM想死!我刚刚睡着,刚刚梦见江汉!”
江汉是老头子仅剩的三个学生中第三个,现任北美站站长。梁局旷日持久,暗恋到心头滴血的对象。
安思一笑,“帮我个忙。”
梁元冷笑,“调职?你TM不是十拿九稳吗。”
他原来要去北欧,现在却不想去。可是自己不能出尔反尔。“所以需要你横插一杠,打乱我的安排。”
梁元呵呵地笑,“反正有个现成的由头,你在上海抄过我办公室,我对你恨之入骨是吧。”他话锋一转,甜甜蜜蜜地问,“但你TM也不想想,我凭什么帮你呀?”
安思说,“你可以开价。你知道我要去哪,你很欣赏他。”
这个“他”指宗隐,梁元说“我几乎要开始欣赏他”不是假话。那边安静片刻,如在思索。突然又大怒,破口大骂,“老子自己还没着落,净给你们当传信的红娘搭桥的鹊,我日你本人!”
安思微微一笑,“我有主了,这个你得先问过他。”
飞机落地巴西利亚,宗隐戴着墨镜从机场走出,阳光亲吻他的脸庞和手臂。
街头在搞活动,一个衣着清凉的美女冲他奔来,塞给他两包零食,附送一个飞吻,宗隐笑着夸张地捂住心脏。
与此同时,入夜的上海。某局办公室里,宁处长在与上级对话。
“您上调了南美站宗隐的监测级别?”
这是两个平行系统,但是她们局本来就在调查许多人和事,包括平行情报系统的人员。就像梁元说过,某局的一部分工作职责是怀疑。
梁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因为他很有趣,我其实相当看好他。你怎么评价这个人?”
宁凝坦然说,“是一柄利剑,但喜爱剑走偏锋,不是很好掌控,还有随时折断的风险。事实上我对他和安总的关系并不乐观,您说安总是要往上走的,我们见过太多,哪怕是异性夫妻,都在会在向上爬的过程里感情破裂,一方或双方痛苦。或许他和安总的关系会成为他折断的根源。”
因为安思会变得越来越重要,所以监视他身边的人是难免的;可如果宗隐迟早会折断,那么监视他似乎是一种对资源的浪费。
“这一点上我倒是和你有不同见解。”梁元的口气因为线路飘忽而不真实,“这个人的求生欲强烈,可以在我这里打九十五分。我问过他,有多少是为安思,他说五分。我又问他只有五分?他说九十分以上,每一分的差别都是生与死的距离。”
宁凝沉默,梁元笑着说,“所以你看,这个人本来就有超常坚韧的求生欲,他对自己有自信,又敢于承认安思对他有多重要。虽说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但刚强者有了坚韧和勇气,就不会轻易折毁。我们以后和他打交道的日子,怕是长了。”
二十二、Till the End of the World
半个月后,南美,巴西,圣保罗。
今天是同性恋大游行,约有三百万人参加。游行外东方街附近一间仓库里,一个年轻漂亮像是混血的男孩子擦着眼影,穿着小热裤,像猫一样溜进去。
仓库内已经坐着一位卷发美女,一身红配绿,打扮成惹火的足球宝贝。
男孩悲愤地指着渔网袜,“为什么我要去同性恋游行,我被摸了一天屁股!”
“因为那是你的假身份,一个大学里的激进同性恋演说家。”美女冷冰冰地说,“至于被男人摸屁股,你以为我会被摸得比你少吗?我上个任务是装出来卖的!”
“那叫性工作者,政治正确不可忘啊。”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门被踹开,一个男人戴着渔夫帽,穿着水鞋,左手水桶右手鱼竿地走进来。
圣保罗有拉丁美洲最大的钓具展,自然钓鱼成风。
那个猫眼男孩坐在一堆钢筋上问,“老大,又去亚马逊钓鱼?”
一个打扮得像工作精英的清秀男人冒出来说,“他每次说钓鱼,都是去见中介了。杀手中介,知道吧,谈价格呢。那个中介从老大手受伤以后就想压他的价。”
有时候接到命令要杀的人,南美站觉得合适,就去杀手中介那里做个委托,宗隐再接单杀掉。万一查起来可以说黑道斗争,联想不到国家上。
邦女郎嘲笑,“真干杀手上瘾了,三天两头约中介谈判。”
宗隐想了想,感叹,“干一行,爱一行啊。”他挥挥手,“行了,少废话。”
精英男问,“新站长还没到?”
猫眼男孩还在跟渔网袜搏斗,“就为了见个新站长,把我们召集,太危险了。官僚主义要不得。”
邦女郎给宗隐递个眼色,“干脆你把新站长架空。”
正在这时,脚步声响起,所有人闭嘴回头,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穿得和仓库格格不入的人。
外面阳光灿烂,那个人微微笑着,如春风拂过。
宗隐一怔,也不由得笑起来。
“怎么是你?”
“怕你再被人卖掉,来替你看着。”
宗隐眯眼看他,“上次你可是也被人卖了。”
那个人就望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所以你也要替我看着。”
在他们身后,南美站成员脸色各异。精英男,也就是调酒师认出老大的姘头,目瞪口呆。
猫眼男孩还在悄悄捅他,“谁呀这是?”
邦女郎冷静地说,“一看就是奸夫。”
三年后,安思调离,宗隐接任南美站长。
做这一行,见惯聚少别多,人走人留。安思回北京那天宗隐没去送行,在家收拾东西。
结果翻到一本安思没带走的竖版书,定睛一看,《道德经》。
宗隐“哟”一声,翻开看看,就见一张便签纸掉了出来。上面是安思隽秀的笔迹。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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