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太温柔,风也太温柔,我要回头再去睡个回笼觉。”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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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先生,对于您在孤儿院的经历,您现在还记得多少呢?”
“大部分都记不太清了,但是也许是因为他对我用的那种药,让我逐渐能梦到以前的事情。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其实很不被看好,因为我的一头白发,小孩子们都觉得我是异类,他们会打翻我的饭菜碗,再让我去捡起来,他们还会在我洗澡时偷走我的衣服,让我出来找不到——但这都不是些什么大事,直到有一次,好像是院里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对我表现了好感,然后他们就把我围了起来,要攻击我,这时候,有个高年级的小哥哥来救了我。他打跑了那群人以后,自己也受了点擦伤。”
“这位先生是?”
“嗯,他说他叫……”
53
端木熙感觉自己像是沉进了一片海中,他的身体下落着,意识却在上浮,浮到最上方的意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肉体,发出了一声轻薄的冷笑。
端木熙对着虚空胡乱抓了几下,居然抓住了一双手。
他一愣,看了过去。那双手还是少年的手,青筋分明,骨骼纤细,薄薄的一层皮肉覆在上面,指尖却生了很多茧。端木熙顺着这只手看过去,蓦地撞进了一片笑吟吟的海里。那双望着他的黑眼珠明亮澄澈,看着端木熙时又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小小的赧然,显得格外闪耀。端木熙一时间呆了一会,那个带着鸭舌帽的少年将他拉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柔地说:“没事吧?那群小子太混了,哥不过是一段时间不在,居然堵人这种事都做出来了。”
端木熙呆呆的看着那人一会,那人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块湿纸巾擦了擦端木熙满是灰尘的脸,擦完后他吹了一声口哨:“看来我英雄救‘美’还没救错。”
端木熙听出了他的促狭之意,想配合着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好似不受他自己控制似的。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看地,绿草茵茵,一切都与现实没什么区别。
除了他自己。
少年转过头,端木熙这才发现他脑后扎了个小马尾,看起来调皮又稳重,少年在包里翻了半天,拿出一瓶创伤药出来,就要递给端木熙。端木熙看了他一会,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踮起脚尖凑近了少年的脸。少年一愣,脸红了,嗫嚅了一声:“你、你干嘛……”
端木熙用手摸了摸他的嘴角,“伤。”他说。原来那里被石头划破了一个口子,此刻已经渗了一点点血出来。少年不太在意,他将手放在端木熙肩膀上,想要推开对方,但是用力之前又犹豫了——以对方的身高要保持这个姿势还是有点困难的,他也只是担心自己,少年想,就看看他要做什么吧。
……结果少年差点没悔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因为端木熙拉着少年的衣领,对着他的嘴唇就吻了上去,那也不算一个吻,充其量是唇唇相碰,端木熙挨上去以后,轻轻舔了舔伤口处。柔软湿热的舌头碰到那里的一刹那,电流袭向了少年的心头,他被电了个外焦里嫩,连忙推开了端木熙,张着口深呼吸了半天,愣是半个字没说出来。
端木熙有点疑惑他为什么推开自己:“伤口,舔舔,就能好。”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看起来是不经常说话,语句很不流畅。但少年还是听懂了,他顿时心里又害臊又无奈,只好俯下身子轻轻点了点少年的头,道:“伤口舔舔是能好,但是不可以随便用嘴碰别人的嘴唇哦。”
端木熙眨了眨眼:“那什么时候能碰?”
少年沉吟了一会,显然他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但他还是故作深沉地道:“只有在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做这种事。”
端木熙:“这种事?”
少年:“就是……接吻之类的啦。”
端木熙:“我喜欢小哥哥。”
少年:“哦哦我也喜欢你呀……等等,what?”
端木熙睁着他的大眼睛,再次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小哥哥。”
少年呆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画面在那一刻定格了起来,然后黑白代替了彩色,端木熙再度回到了那片深海中,他感到了窒息的痛苦,并且开始不断挣扎,挣扎间他似乎看到了章轩,那个沉默而稳重的男人撑起了他少年时的一个完整的家,他带给端木熙的东西不计其数,端木熙却什么都没能回报他。
端木熙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尝试接吻那天。章轩很小心,怕吓到他,只是轻轻含住了他的唇,但他还是怕的要命,他还没来得及表现出什么,章轩立刻就把他推了出去——因为端木熙整个人抖的厉害。章轩搂住他,安抚性地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道:“我不会勉强你的,熙儿。”
端木熙看着他,眼眶忽然就湿润了,他一路上浮到了海面,偌大的海平面除他以外空无一人,海风吹过来,带来泪水的咸味,端木熙慢慢走向沙滩,忽然,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
长发马尾的男人俯身看着他,笑容干净而清浅。
端木熙凝神看了他很久,很久,才将手递了过去。
男人将他拉上沙滩,给了他一个满是阳光味道的拥抱。端木熙茫然地被他抱着,他感到暖洋洋的,方才在深海的刺骨寒冷被挤走了,只剩下满心的温暖和欢喜。
于是端木熙闭上眼睛,顺从地接受了他的这个拥抱。
54
“……杨敬华。”
55
端木熙醒来的时候杨敬华还在沉睡,他原地呆愣了片刻,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记忆的回溯令他感到又气又羞,一时间竟不知道做什么好。他穿了件浴袍,大概是杨敬华给他套上的,后面除了还有点疼没什么不适,里面清清凉凉的,大概擦了药膏之类的。他的身体很干净,大概是昨晚他昏睡过去后杨敬华抱着他给他清理了。端木熙沉默了一会,看着旁边还在沉睡的杨敬华,翻身下了床。
对方不知道是太累了忘了还是怎么的,居然没有给端木熙套上锁链,端木熙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落地窗前打开了窗帘,阳光直接落了进来,落在他的银发和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和脚背上,也落到了杨敬华的脸上。
端木熙犹豫着走回床边,杨敬华睡得很沉。那一晚他们足足做了三次,前两次的时候端木熙还有意识,第三次直接昏迷过去了,只能隐约察觉到那人还在他身后黏糊糊地进出着。
端木熙坐在床边,阳光被他挡住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越过他落到了杨敬华脸上,让那张格外年轻的脸看起来安详极了,如同某种天使。但这人可不是天使,端木熙想,他是个蛊惑人心的恶魔,一言一行都充满了算计。
他安静地看了杨敬华一会,忽然伸手覆在了杨敬华的脖子上,后者给他弄得有点不太舒服,小猪一般地哼哼了两声,侧过了身体,他还小声嘟囔了几句,端木熙凝神倾听了一会,发现他叫的是“端木”。
端木熙原地坐了一会,直到窗外的太阳慢慢斜过去了,阳光收敛了起来,他才叹了一口气,翻个身缩回被窝里准备继续补觉了。
56
“您还记得我说过第一次想杀死他的那个下午吗?”
“有点印象。愿闻其详。”
“那是我们第一次做爱后,他睡得很沉,也很安祥,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我在旁边看了他很久,忽然就想……”
“什么?”
“那天的阳光太温柔,风也很温柔,我要回头再去睡个回笼觉。”
57
“诶,小孩。”
有人在叫他。
他回过头,水天交界处一阵微风吹起,带动了那人米白的长发。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甚至对于他来说,用漂亮形容都不够贴切,但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见过这张脸。
男人将被风吹到了耳边的头发挽到了耳后,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外套,风衣被风吹的簌簌作响,惊起了一地的白鸽。一只白鸽飞到他眼前,糊住了他的眼,他忍不住退后了几步,然后感到自己的手被男人拉住了。
男人道:“过来,小孩。”
他张了张口:“不……”
白鸽展翅升空,扑簌着飞走了。
……
端木熙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一窒,然后就发现了让他窒息的缘由——一只压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他冷着脸把这人手臂推开,那人又不屈不挠地缠了上来,端木熙看了一会天花板,最后放弃和杨敬华拉扯了,只是向上抻了抻脖子,任由对方刷的一下又抱住了自己。
他有些疲倦,也有些心惊。
杨敬华睡得像猪,还哼哼了两声,流了半边枕头的哈喇子。端木熙嫌弃的很,但是也不敢随便推开对方坐起来,因为这样会引起杨敬华很大的反应。
最开始——最初两人同床的那天,端木熙睡了个不太美满的回笼觉。他是被憋醒的,因为杨敬华死缠着他,不断亲吻端木熙的脖子,在黑夜里,眼睛仿佛跳动这火焰一样明亮,下身还硬挺挺地杵在他大腿间。端木熙给他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要死了,起床气都没来得及发。之后一旦端木熙表现出想要逃离的迹象,杨敬华都会反应很激烈地把他压在床边亲吻,但他却不碰嘴唇,只是像只大狗一样舔他的脸。
端木熙走了个神,杨敬华躺在他身边,趴着的,背上是他抓出来的红痕,手臂横陈在他脖间,大腿压在他大腿上,端木熙偏了偏脑袋,有点茫然。
这段时间杨敬华都会回来睡觉,他取下了端木熙的手铐,只因为“睡觉梗着难受的很”,端木熙心想太娇气了!他天天给梗着都没说什么。但这无疑给了端木熙行动的机会,他的手松开以后也做什么都方便了许多,他本以为两人平和的关系能够保持一段时间——直到一天前,杨敬华亲手打破了这平和的关系。
那是端木熙被绑架来满一个月的一天。
杨敬华这个人,不知道是思想清奇还是脑子有坑,他选在那一天,推开端木熙的房门,手里拿了一个粉红的草莓味的蛋糕,笑嘻嘻地举到了端木熙面前,嘴里还在“当当当——”,端木熙给他“当”得有点茫然,便问道:“怎么?你生日?”
杨敬华笑道:“不是啦,你尝尝。”
端木熙狐疑着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到杨敬华道:“今天是你过来这边一个月纪念日。”
端木熙:“……”
他差点没被一块蛋糕卡死。
端木熙咳了半天,杨敬华被他这口气吓到了,连忙放下蛋糕,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端木熙看着他,绝望地想,妈妈,我该不会是遇到白痴了吧?
他自顾自地想出了一股火气,杨敬华还在一旁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忍不住一把拽过杨敬华的领口,把他压在了床上。
杨敬华给他弄得一激灵,哆哆嗦嗦地道:“端木,你、你生气了?”
端木熙想,你说呢?
他盯着杨敬华看了一会,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松开了对方,杨敬华眨着眼看着他,又叫了一声:“端木?”
端木熙烦不胜烦,抬眼看过去,哼了一声,道:“要么过来接吻,要么滚。”
于是他被一个凶猛的吻淹没了。
草莓味的蛋糕在嘴里,也在身上,甜味在嘴里,也在心头。杨敬华沾了一点奶油,在端木熙身上写了个“华”字,端木熙难耐地很,催促着推着他的手,呼吸急而快。他抬头与杨敬华接吻,杨敬华含了一口蛋糕,唇舌间送了过来,端木熙不太爱这腻人的味道,想吐出去,被杨敬华强压着咽下了。他难受得很,想发脾气,杨敬华低头吻了吻他,声音轻轻地道:“我送你的东西,你都要好好收下。”
……算了,端木熙想,不和神经病置气。
他们在床上滚了半天,滚了一床单的奶油和蛋糕屑,发生了第二次性关系。
这时杨敬华忽然翻了个身,手臂从端木熙身上下去了,端木熙松了一口气,连忙坐起来。床单和被套杨敬华大概在之前换过了,此刻倒不显脏,蛋糕剩了一点底,放在床头,端木熙一看到它就犯愁,伸手拿了过来,想丢掉,却被一道银光闪了一下,他一愣,摸索了一会,摸到一把银色的钥匙。
端木熙沉默地看了这个钥匙一会,没动,将它收到了枕头下。
然后他一个翻身,走下了床。他抱起床头柜上的电脑,三下五除二地开了机,点开了杨敬华那个存着照片的文件夹。他点开有杨敬华两位养父的照片,人物站的有点远,端木熙放大了点,重点去看站在杨敬华左边的那个白发男人——“落月哥”的脸。照片的年代似乎有点久远,像素有点低,端木熙看不太清,但是这模糊的五官还是和他梦里的那个男人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端木熙咬了会拇指,心思有点混乱,这时候一只手越过他的胸前抱住了他,杨敬华哼哼唧唧地把脑袋放到他肩膀上,道:“又在看这个?想知道什么来问我就好了呀。”
端木熙不置可否。
杨敬华含糊地吻了吻他的脸,道:“你收到了蛋糕里面的钥匙了吗?”
端木熙滑动鼠标的手指一顿,“嗯”了一声。
杨敬华道:“试过了吗?”
端木熙道:“没有。”
杨敬华“唔”了一声,靠后了一点,他在床上摸索了一会,最后在端木熙的枕头下发现了那串银色的钥匙。他把钥匙拿过来,下了床,半跪到端木熙面前。
端木熙被他这求婚一样的姿势吓了个够呛,刚想说话,杨敬华忽然抬起了他的左脚,将钥匙插进了锁孔中,轻轻转动。
咔嚓——
镣铐松开了。
58
“我过去在的一家孤儿院是一个家族企业,收的人都是那个家族内定的。后来被线人举报秘密进行人体实验而作废,那个线人叫……”
“杨宁。对吗?”
“您知道?”
“是的,这件事在当时闹的满城风雨,我记得罪魁祸首的名字叫做……”
“端木落月。”
59
“你什么意思?”
端木熙道。他感到呼吸在一刹那便成了某种需要努力才能够完成的事,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端木熙的嘴唇微微颤抖,于是他抿住了唇,以此来掩饰自己心里巨大的情绪波动。他抓紧了床单,想要站起来,却被杨敬华顺势拉进了怀里。端木熙的鼻尖抵着杨敬华的胸膛,他大口呼吸了一会,蓦地抓紧了杨敬华的衣袖。
他抬头,眼神有些凶狠,声音暗哑:“你什么意思?”
杨敬华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甚至称得上是温柔,他扶起端木熙,轻声道:“你自由了,端木,我不会再困住你了,你想去哪都可以,揭发我也行。”
端木熙退后了几步坐到床上,他沉默了一会,感到梦中的窒息感仿佛又上来了,他呼吸间烫的过分,大概是有点发烧了,他想,可他管不了这么多,端木熙抬头看向杨敬华,语气平淡:“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了,现在就准备全身而退了?”
杨敬华温和地看着他,他的眼神甚至带着一点怜悯,他道:“能不能全身而退,都看你,端木,我留不住你的,我早就知道了。”
端木熙感到自己的牙齿都颤了起来,他几乎是低吼出声:“那你他妈的还对我做这些事?”
杨敬华没说话,他垂了垂眼眸,他的眼睛很大,眼尾又圆,垂下眼眸时,睫毛就很明显,他看起来又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3D娃娃了。
端木熙抬头深吸了几口气,又低下头,他咬着牙,拽紧了被单,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卡出来的:“你就不怕我出去报警吗?”
杨敬华的声音轻轻柔柔:“都随你。”
端木熙蓦地站起来,一把将杨敬华推到了床头,他一脚卡在杨敬华的大腿间,语气森寒地道:“你他妈,你、你……”
他的眼角红了,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很爱我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端木熙恍惚间已经觉得已经过了几年,但是等他回过神来,秒针才轻轻转动了三下。杨敬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没看端木熙,眼神四处发散着,像是在走神。
端木熙猛地放开了他,他倒退了几步,兀自冷笑了一声,转头走向门口。
这时候杨敬华喊了他一声:“端木!”
端木熙的手放在门边,没动,也没回头。
杨敬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附近没有车,我送你。”
端木熙沉默了一会,他抓着门板的手指太过用力,指甲渗出了血,刚走过来的杨敬华见了这一幕,顿时大叫了一声拉过端木熙的手,他牵着端木熙走到屋里,熟练地取出清创药和绷带,开始为端木熙包扎伤口。端木熙沉默地任由他动了一会,忽然问道:“杨敬华,你把我当什么了?”
杨敬华眼睛一张,刚想说话,端木熙没给他这个机会:“呼之即来呼之即去?心情好了就操一顿,吃饱喝足了就能丢出去了?”
杨敬华急急忙忙道:“不是的!不是的,端木……”
他“端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端木熙耐心告罄,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敬华,眼神和脸色一样冷淡。
杨敬华受不了他这个眼神,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伸手捂住了端木熙的眼睛,呼吸急促地道:“我没有、我没有这样作践你……我怎么会这样对你呢,我、我……你不要这样看我,端木,我……”
他张了张口,端木熙知道他要说什么,尽管不想承认,但他心里也在隐隐期待着这句话,或者说,他在很久以前就期待着这句话了。但是一直到最后,杨敬华都没有说出来。
窗外划过一道落雷,闪现的光芒照亮了屋里的两个人,端木熙穿着浴袍,胸口大敞,露出上面粉红的痕迹,杨敬华则简单披了一件外套,胸口到腹部都露着,上面也是粉红的抓痕,他们在六个小时前还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此刻却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对峙着。
大雨倾盆,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杨敬华沉默了一会,才近乎恳求地道:“下雨了,路不好走,等雨停了我再开车送你出去。”
端木熙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淅沥的大雨上,他走到落地窗前,轻轻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然后在上面写了一个“华”字。他看着那个“华”字很久,直到雾气消失,字慢慢淡去了,彻底消失不见以后,他才缓缓地道:
“好。”
60
“端木落月是那家孤儿院的创始人之一,他通过家族的力量建立了孤儿院,他的实验其实一直都有秘密进行,只是还没有人体试药过,那件事情因为牵扯到的人和势力太多,因此杨宁曝出来的时候引起了很大的风波。”
“看来您知道的很清楚,这是那位杨先生告诉你的吗?”
“不,这是端木落月亲口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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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熙坐在床边看雨。
他其实没什么赏雨的心情,外面的暴雨来得很快很急,也没有什么美感可言,他就是无聊。杨敬华在他说了那句话以后就离开这间屋子了,他有些烦躁,也感到自己实在是无趣的很。
端木熙想,杨敬华喜欢的一直只是他臆想的端木熙而已,而这一个月的相处已经让他摸清楚端木熙是个多无趣的人了,所以他及时止损,要放他走。端木熙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一面觉得终于能够摆脱这个变态绑架犯了,一面又感到心里空落落的,甚至还有点委屈,但他说不出这份委屈来自哪里。他想起了杨敬华电脑里的那些照片,每一个都标注着主人的欢喜,每一个都那样鲜明而闪耀,像是一颗躁动着、活跃着、青涩美好的心。
杨敬华留下了这颗心,却不肯留下他这个人。
端木熙越想越烦,忍不住踢了踢床头柜,结果这一踢,踢出了一个东西。那东西大概是卡在床头柜和床的缝隙间了,太过隐秘,连屋子的主人都没有发现。端木熙捡起那个东西,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发现这是一个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眼神就凝住了。
杨宁。
端木熙心头一跳,这是杨宁的日记本?他忍不住想起了端木落月的事情,不由得打开了这个日记本。主人显然是个很认真的人,日记本很厚,前面记录了一些每天的日常,那时候杨敬华看起来也不大,多是一些带孩子的鸡飞狗跳的事情。其中他提到过很多次“落月”这个名字,他显然是爱惨了这个人,笔触间尽是温柔。
“敬华又闯祸了,这次是落月过去见的老师,我因为工作忙没办法跟着去,我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但是按照落月的性子,大抵是陪着他反奚落了老师一顿,我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吃冰淇淋,落月很开心,我便也很开心,随他们去了。”
“落月的研究到了瓶颈期,他每天都很焦虑,总是睡不着觉,我很担心,但是却帮不到他什么,我只好每晚给他热了一杯牛奶,希望他能够舒服点。”
“落月带敬华去游乐园了,他太宠这个孩子了,这样不好,但是他也很开心,我便由他们去了吧。”
“落月很担心我的身体,但我目前觉得自己一切状态都还好,因此便劝他不用担心,他说我一点都不爱惜自己,我说你爱惜我就好了。”
端木熙快速地翻过去,忽然手指一顿。
“我见到了章轩,他看起来很疲惫,我不由得有点担心,但他说没什么事,我知晓他的性子,便放弃询问了。”
端木熙看了下日期,那段时间正是章轩出事前的一段日子,他再往后翻了翻,都没有找到章轩的痕迹,便作罢了。他把日记本翻了个面,里面忽然掉出了一张纸,好像是被谁撕下来夹在日记本里的,他拿起那张纸,发现纸上写着:C4的行动出现了纰漏,这个村子的全部人都被感染了,我没有碰那里的任何食物和水,也没有碰人,但是感染源大概是空气传播的,回去后我进行了全身消毒,但是仍然没有逃过。
端木熙眨了眨眼,后面的字迹像是被水浸过,有些模糊,辨认不清,他翻过纸张,背面也写了一段话:落月很担心我,为此他特意请了几天假来陪我,我害怕传染给他,便呆在隔离室不愿意见他,他有点生气,我们吵了几句,他就离开了。
再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显然是写作者很纠结要不要写出来。这张纸上没有时间,但是按照纸张的陈旧度,大概也是数十年前的事了。端木熙左右翻看了一会,没翻出别的信息,便放弃了。
他抱着日记本在床上发了一会呆,然后他把日记本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过量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加载,可他不想去理,也不想去想。他满脑子都是杨敬华推开门离开时的背影,沉默而决绝。我该怎么办。他想。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杨敬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端木熙躺在床上,忽然就想起了梦里那个酷似杨敬华的男孩,那个男孩隔空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道:“以后哥罩着你了。“
他闭上眼,感到有些苦涩,却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地应了一声,好呀。
62
“我再次见到端木落月是在一个下午,他忽然出现在家里,看起来是来找敬华的,他来得风尘仆仆,似乎还有点急,手里提着一个大公文包。我没想到……但我应该想到的,他那样的人,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该是多么大胆又危险的决定。那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他早就准备好终结这一切了。”
63
杨敬华也有点烦躁。
他其实就站在端木熙的房门前,在门口不断徘徊走动,像是脚底长了针,焦虑地差点没蹦起来。他抓着自己的长发,指缝间扯下了几缕,疼痛令他清醒了一点。他一边扯头发一边想,他费尽心思得到的人,最后却要被他亲手给推开。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他想,我不能留他一辈子,我留不住他。但你可以留他三个月,他想,你不必这样急着放他走,他明明也不想走。可是不行,他想,我……
他把手放在门上,惨淡地想,我爱他。但是那不行,爱是枷锁,是罪恶,而端木熙应该自由,应该圣洁无垢,他是不能被像他这样的人困住的,他应该属于外面一望无际的天空,应该属于阳光满面的春风,他应该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而不是被他拉进泥潭中,沾染了一身肮脏的污垢。
杨敬华靠在墙壁上,他忽然不可遏制地开始思念端木熙,是的,思念,对方还没有离开,他却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思念了。他思念那人银白柔软的发,思念那人纤长的手指,思念那人乌黑明亮的眼眸,思念那人温软甜蜜的嘴唇,思念那人的每一寸肌肤,他忽然就像一个换了肌肤饥渴症的人,开始不受控制的想要抚摸皮肤,可是抚摸自己的皮肤不能够缓解他的焦虑,反而令人更加的难耐枯燥,杨敬华急急忙忙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摸出了一把烟,他拿出一根,哆嗦着点上了,香烟苦涩的味道令他清醒了一点,他抓着自己的手臂,指甲隔着衣袖抠进了肌肤中,刺痛同样为他带来了清醒,他像是一个烟瘾忽然发作的病人,又像溺水缺氧的人,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来,他吸了一口烟就没有再抽了,而是拿着放到了鼻尖前,细细的地嗅着烟味。
这是他从来没有、也不敢展现给端木熙的狼狈和难堪。
杨敬华急切地吸着烟味,但是短暂的麻痹后是更深层次的痛苦,他忽然难以忍受地蹲了下去,他抖着手把香烟按在了手背上,皮肤被烧焦的味道钻到了他的鼻腔中,肉体撕裂的感觉令他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欢愉。杨敬华转了转烟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患了毒瘾的人,需要通过某种自虐般的痛苦来缓解他想吸毒的欲望。而他的毒叫端木熙。
杨敬华重又站起来,他再度在门外徘徊了一阵,里头的端木熙沉默得要命,仿佛屋里什么人都没有,他还在吗?他想,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他在这要命的沉默下感到痛苦不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推门进去,可是他又丝毫不敢靠近门边。杨敬华一时间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仿佛分开了,他的灵魂独立于一边冷漠而又平静,他的肉体则急切而焦虑,不得安宁。他的灵魂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还发出了寡淡的冷笑声。他在嘲笑他:看啊,杨敬华,你这个胆小鬼。
你这个胆小鬼。
杨敬华的烟掉了,因为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他一时间撞向了门边,他感到窒息,眼前是五彩缤纷的绚烂,耳边是猎猎轰鸣。灼烧般的痛苦从他的手背一直传到了心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笑他是个胆小鬼,一半在哭他为什么要逃走,是啊,他为什么要逃走?如果那个下午……如果那个下午,在那间书房里,如果他再大胆一点,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杨敬华抓紧了自己的手臂,他用力掐着覆在手臂上那层薄薄的一层皮肉,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可他从来就没有这种东西。
你这个胆小鬼。那人冷笑着说。
你这个胆小鬼。
你这个……
“杨敬华?”
他蓦地抬起头,撞进了一片银白里。那抹白色挤开了他眼前的绚烂,就像那声音打碎了他耳边的轰鸣,这个人的到来就像是某种美好的具象化,难闻的烟味被吹走了,他甚至闻到了某种花香,他来不及思考那是哪种沐浴乳的味道,他的身体先他一步行动了——
他上前抱住了这个人。
端木熙有点惊讶,也有点无措。他很少和人拥抱,更别说是这样一个熊抱的姿势。随后他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他侧过头,注意到了杨敬华的手背。端木熙的脸色倏地冷了下去。
他一把推开了杨敬华。杨敬华给他这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又惹端木熙生气了,顿时有点茫然地抬头叫了他一声:“端木……”
他的眼眶很红,也许是被烟味熏的,但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哭了一通。
什么啊,端木熙胡乱地想,要被赶走的人明明是我,你哭什么呢?
他一把扯过杨敬华的手腕,拉着人走进了屋里。
不知道是托谁的福,房间里存着一个很大的医疗箱,端木熙对着一堆进口药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选了一瓶消炎的。他拉过杨敬华的手,杨敬华坐在床上乖得要命,像是个提线木偶,端木熙扯哪他动哪里。这个诡异的想象令端木熙感到了一阵生理不适,他拿绷带把杨敬华的手背包好,在上面打了个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然后端木熙用手肘撞了撞杨敬华,低声问道:“痛吗?”
杨敬华在走神,他从一进到屋里就开始走神,此刻也没回过神来,只会呆呆地看着端木熙。端木熙有点烦他这样,就拍了拍杨敬华的脸,杨敬华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小声地叫了一声:“端木?”
端木熙“嗯”了一声,问道:“疼吗?”
杨敬华呆呆地道:“不疼。”
端木熙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还在走神,他顿时放弃了和杨敬华交流,转身去收拾医疗箱。
杨敬华忽然喊了他一声:“端木,对不起。”
端木熙有点烦躁,杨敬华的声音太小,又说得太快,他没听清,只好强忍着耐心问了一遍:“什么?”
杨敬华道:“我爱你。”
端木熙的动作一顿,他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回头看去,杨敬华安静而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亮,让端木熙想起每个夜晚他惊醒时,对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神。
端木熙和他对视了一会,轻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64
“敬华的状态很不好,端木落月知道这一切,他有心想帮他,但是时间却不允许他那样做了。所以他回到家,为了见敬华一面,也为了带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杨宁的日记本。”
65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已经转成了小雨,小雨磨人,也看得人心烦,端木熙抱着日记本发了会呆,忽然问:“这是在哪?”
杨敬华怯生生地道:“静灵山。”
端木熙“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听说过这座山,古时是一个大世家的私有产地,后来那个家族没落了以后将土地拍卖了出去,再到现在,成了一道5A级风景区。端木熙来过这座山,但没想到里面还有栋别墅,更别说还住着人了。
端木熙忽然想起自己跟着旅游团来这边的时候,导游说的一段话,他忍不住跟着喃喃出声:“‘拍卖土地的老地主年纪很大了,他在其中的人里选了一个年轻人,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他们质疑那个年轻人,直到一个人认出来那个年轻人穿着的祭祀服,发现他是一个古老的祭司家族的人,那个家族叫……’”
“端木。”杨敬华道。
他的双眼看起来很宁静,端木熙给他这眼神盯的有点发毛,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别看我,”他嘟囔道,“只是重名而已。”
然后他听到杨敬华低低地笑了一声。端木熙看不过他这笑,把手里的东西丢了过去,日记本厚的很,杨敬华猝不及防,给砸到了额头,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都疼红了。端木熙走过来,在一旁凉凉地道:“你不是不怕疼吗?”
杨敬华顿时有点尴尬,他那句“不疼”不知是戳了谁的痛脚,惹得端木熙气得很,杨敬华又不知道他在气哪,气什么,无从安慰起,就只好保持沉默了。结果他这沉默更加惹火了端木熙,但端木熙为人礼貌惯了,也不会骂人,只好换来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冷嘲热讽。杨敬华没敢走神太久,他看向端木熙丢给他的东西,“咦”了一声,道:“你从哪找到的?”
端木熙道:“卡在床头柜缝里。”
杨敬华掂了掂这个本子,目光不由得有点温柔,他拍了拍封面,轻轻翻开了第一页,那是一张白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三个人,用笔非常之幼稚,人物头大身子小,端木熙初步根据外表特征来看,判断出是杨宁、杨敬华、端木落月三人。杨敬华抚过那幅画,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我画的。”
端木熙心想,看得出来。
杨敬华道:“那时候手机还没有现在这么流行,我小时候住在这里,落月哥不喜欢用手机,我哥只有一个联络用的警用机,我平时上学,看到别人家用手机拍的全家福很是羡慕,就去和我哥说,我哥当时忙的很,就说全家福?你自己去画一个呗。我心想对哦,我可以画,于是我就拿出来我哥的日记本,在里面用我哥的钢笔画了我们三个……事后落月哥看了,足足笑了我们两个一个星期。”
杨敬华的手指停留在右下角飘逸的“杨宁”两个字上,眼角轻轻弯了弯:“再后来,我们就去拍了那张全家福。”
端木熙没接话,想起了那张照片,安静地看着他。
杨敬华翻开日记本,慢慢地说:“我哥是个很古派的人,他封闭而固执,连日记本都要用牛皮的,他写东西也是,标标准准地按照日记的格式写,日期、天气都不会漏掉,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晴或雨或阴……’,说话永远是平铺直叙。落月哥就不一样,他是学科研的,很早就和国际接轨了,年轻时还在M国留学过,他漂亮而知风趣,开放而坦率,与我哥简直是两个极端。我一直觉得,这样一个美好的人,怎么会看上我哥呢……”
杨敬华翻过去,日记的第一章写着:“今天雨,我和落月去接小敬华,他看起来很高兴,一点也不抵触我和落月,我们原本还有些忐忑,但是看到他就放心了,他很可爱,也很乖巧,认认真真地跟每个朋友和阿姨告别,然后背着他的小包走向我们,最后他问我能不能再等一会,他一个朋友还没有来,我陪他等到了天黑,他的情绪到最后有点低落,我不知道怎么办,落月说我太敏感了,小孩子哪有那么多多愁善感,然后他带小敬华去吃了冰淇淋,小敬华显然是第一次吃,立刻就高兴起来了。落月比我会带孩子多了,还好家里以后有他。”
杨敬华道:“我那天收了阿姨给我的巧克力,你向来喜欢吃这东西,其实我也喜欢吃,但是我想留给你再走的,我还想告诉你,我马上就回来,但是我没有等到你,你也没有等到我,那颗巧克力在我的口袋里,已经被我的手捂化了。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就那样错过了,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端木熙道:“我们本来就错过了。”
杨敬华闻言,露出一个有点惨淡的笑容:“是呀,是我强行把我们扭在了一起。”
端木熙未置可否。
杨敬华接着翻了几面日记,都是简单的带孩子日常,杨敬华插科打诨,上树掏鸟窝下河抓螃蟹,杨宁严肃训弟,语句间都能看出那人沉默的愤怒,落月的态度一直很悠闲,悠闲地看戏吃瓜——端木熙看了会,想了想,道:“这本日记应该改名为‘育儿心经’。”
杨敬华听懂了他的调侃,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沉默地翻看着日记,直到杨敬华翻到了那张端木熙没看懂的纸,端木熙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脸色有点微变,他忍不住正襟危坐了起来,就听到杨敬华道:“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落月哥和我哥对此都讳莫如深,但是我隐约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在我被收养的早几年的事,我哥是国际特警,他年轻时去非洲出了一起救援任务,他大概是在那次任务里感染到了什么病毒……但是回来以后却检查不出来什么,身体各方面的指数都很正常——这个是我在我哥书房里翻到他的体检报告看到的。”
说到这里杨敬华忽然沉默了一下,他的姿态有些僵硬,端木熙注意到了他这点僵硬,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杨敬华接着道:“落月哥研究的课题和生物科学比较沾边,他很担心我哥的身体,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要求我哥去体检。我哥早几年没什么问题的,直到后来……他在一次行动中被犯罪分子打穿了肋骨,住了院,那次不知道是打开了什么契机,我哥的身体从此开始越来越差……我哥很难受,落月哥也很难受,但我哥一直觉得没什么,他们为了这事吵过很多次。直到我哥去世。”
杨敬华翻到章轩的部分,手指一顿:“我哥病了后就调到了A区,和章轩成了同事……大概是家里都有小孩的缘故,我哥和章轩聊的很来。”
端木熙沉默了一会:“我从没听章轩提过。”
杨敬华对他笑笑:“他大概会以为你不喜欢听这些事。”
端木熙忽然道:“那你呢?”
杨敬华一愣:“什么?”
端木熙显然也没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问出来了,他咬了咬唇,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好在杨敬华脑子转得快,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眼里却满是笑意,他道:“我都会告诉你。”
他说:“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你应该知道的,不应该知道的,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我都会告诉你,谁叫我是一个很啰嗦的人呢。”
端木熙抿了抿嘴,不去看他,耳尖有点红。
这时候,屋里忽然“叮咚”了一声。
两人皆是一愣,接着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是电脑收到新邮件的声音——端木熙先前翻看照片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关机,便把电脑打开放在那里了。
他看向杨敬华,杨敬华也有点茫然,他显然也不知道这时候谁会给他发什么邮件,两人对视了一会,杨敬华过去把电脑抱了过来,他点开屏保,输入密码,登入桌面,然后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是一句话:“拿起你们手里的东西,到地下停车场来。”
发件人是“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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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落月不是一个人来的……或者说,他不能一个人来,他早几年是S级通缉犯,后来因为研究的原因,在内部转成了重点看护,他有心瞒着那些人过来,却瞒不住自己的行踪。他大概是在监控里看到了,当时要我和敬华带着日记本去找他,我们很不安,尤其是敬华,他有好几年没见过端木落月的面了……”
“您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那位落月先生。”
“大概是因为姓氏和发色撞了,我不太喜欢他这个人,也只有他们杨家的会这么死心踏地地对他了。”
“您真幽默。”
“相信我,如果您见了这个人,也会和我一样不喜欢他的。”
“为何?”
“因为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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