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场典礼
十点的钟声未绝,仆人就打开了礼堂的大门。瑞布斯脚下是一条长长的红色地毯,宽五米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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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两场典礼
十点的钟声未绝,仆人就打开了礼堂的大门。瑞布斯脚下是一条长长的红色地毯,宽五米左右,地毯的边缘以奢华却俗气的金丝镶边。随着宏伟的音乐奏响,他迈开一双长腿,向红毯的另一端走去。帝国的权贵们按照品级在步道的两侧肃立,在走过他们身旁时,少年可以清晰地解读出这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们眼中,或鄙夷、或傲慢、或揶揄的情态,瑞布斯迈着稳健的步伐,神色冷漠,对这些露骨的侮辱视若无睹。红毯的尽头是一座大理石砌成的圣坛,可以看出这里原先应是派做宗教用途的场所,后来由于皇室改弦易辙,废弃国教,而成为了一般的典礼厅。大厅采用古典式的半圆形拱券,整体建筑以厚实的花岗岩砌成,没有多余的装饰,日光从高达三十余米的巨大穹顶中央的采光孔透射下来,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帝国皇帝伊德拉·奥德凯普特陛下正站在红毯尽头的祭坛处,脸上挂着虚伪的慈善微笑,而艾汀·伊祖尼亚则垂手肃立在皇帝左侧,两人身侧各有一名仆从,一人持银盘,一人持剑。在这里,需要简单说明一下此次仪式:由于特涅布莱王子的外国人身份,我们将要看到的其实是入籍仪式和册封仪式的组合。册封仪式须得由皇帝本人完成,而入籍仪式只需要由主礼人确认归化者的决心和品行,并引导其宣誓即可。
帝国皇帝为瑞布斯指定的主礼人正是艾汀·伊祖尼亚。
不消多时,特涅布莱王子就走到了红毯的尽头。少年在祭坛的台阶上站定,伊德拉打量了他片刻,向艾汀抬手示意,仪式可以开始了。
艾汀用瑞布斯所熟悉的那种演员般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归化者,请说出你的名字。”
“瑞布斯·诺克斯·弗勒雷。”
“你加入尼弗海姆帝国的决定是否发自本心,绝无反悔?”
“是的。”
“你向帝国寻求什么?”
“力量。”
“你向帝国献出什么?”
“我的鲜血和生命。”
在这时,礼堂两侧的观礼人群中传出一些低声的私语,待台下的唏嘘过后,艾汀继续问道:“你是否弃绝你的过往?不管它有过何等的荣光或黑暗。”
“我弃绝。”
“你是否弃绝你的祖国?包括养育你的土地和你的同胞。”
“我弃绝。” 瑞布斯紧握双手,抑制住喉咙中的颤抖。
“你是否弃绝你的血亲?从此只视尼弗海姆的子民为你的至亲。”
在片刻的静默之后,前特涅布莱王子用冷漠的声调回答道:“我弃绝。”
一问一答的宣誓完毕,瑞布斯只觉得四肢百骸充斥着无力感,他背叛了自己的一切信仰,抛弃了自己以往赖以生存并为之奋斗的种种,只留下一具苟延残喘的空壳和一堆丞需执行的使命。
随后艾汀宣布:“瑞布斯·诺克斯·弗勒雷。以伟大的伊德拉·奥德凯普特陛下之名,我宣布你成为一名荣耀的尼弗海姆帝国子民。你须要时刻铭记你的誓言,维护帝国的荣誉,并奉陛下为你唯一的主。现在,请跪下并亲吻你的国旗吧。”
瑞布斯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他只感觉膝下那块柔软的长绒羊毛地毯如同针毡一般,刺入了他的骨髓。少年眼眸低垂,看着脚下的猩红色织物,他好像有种错觉——那织物应是浸染了同胞的鲜血,菲涅斯塔拉被入侵时,宫人的惨叫、卫队的哀嚎、宫殿燃烧的猎猎之声,像发疯的恶灵一样在他的头脑中喧嚣着横冲直撞,使灵魂不得安宁。瑞布斯仿佛看到他的母亲,从脚下猩红色的血狱里伸出手来,要把这可耻的背叛者拉下阴曹地府。特涅布莱王子轻轻地闭上双眼,把这些幻觉赶出脑海。
红发的宰相从侍从手中的银盘里拿起国旗,捧到瑞布斯面前。少年垂下头颅,用冰凉颤抖的双唇就着艾汀的手,吻上了那可憎的图腾。随后,男人将国旗展开,如同披风一般,轻柔地盖在了少年的肩上。在这短暂的对视中,瑞布斯好像从帝国宰相的眼里捕捉到了一瞬的嘲弄。
随后就是册封仪式,帝国皇帝从仆从手中接过剑,在瑞布斯的两肩和后背各拍打了一下,说道:“瑞布斯·诺克斯·弗勒雷,从你过往的混沌中醒来并保持清醒,从此尼弗海姆就是你的信仰,你将为她的荣誉而战。”
“我宣誓成为一名荣誉的帝国军人,我将奉您为主,按照您的意愿过活。”瑞布斯近乎麻木地起誓。人们常说,极端的痛苦,像极端的欢乐一样不能经久,因为它过于猛烈①。这倒是真的。
听到少年的回答,伊德拉满意地颔首:“持我赐你的剑,去为尼弗海姆帝国开疆扩土,她的荣誉应没有污点,她的疆土应超越神的版图。”待瑞布斯接过宝剑,帝国皇帝继续道:“瑞布斯·诺克斯·弗勒雷,朕将格洛布斯地区作为采邑封赐与你,你将领‘格洛布斯公爵’的爵号,世袭罔替;同时兼领帝国准将军衔。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一番厚意。”
老人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现在平身吧,孩子!过去,人们称呼你为殿下,今后,人们还是要继续称呼你为殿下的②。”
瑞布斯支撑着自己跪得僵硬的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对上了银发老者伪善的笑脸,在他身旁的艾汀则看不出任何情绪。在伊德拉的示意下,瑞布斯转过身,面对台下的看客们。他们中的一些正在掌声的掩饰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更是形形色色,嘲讽者有之,忿忿者更加有之,嘲讽者大抵是在讥笑特涅布莱王子得到了他们的皇帝陛下“慷慨赠送”的一块荒凉的冰原做封地;而忿忿者多是些军人,大概是为瑞布斯从没上过战场却凭空领了准将头衔而眼红;人性百态,不胜备载。
瑞布斯神色冷漠地俯视着这群饱饮同胞鲜血的豺狼们,他这一生只起过两次誓言,而他知道自己真正需要恪守的是哪一个。
与此同时,再离格拉雷亚3000多公里外的菲涅斯塔拉,另一场仪式也在进行。
元月一日,冬季难得的和煦阳光铺洒在宫殿前的广场上,湛蓝的天空纯净而鲜明,起伏的冈峦环抱着这片巍峨的圣域。广场上,乃至于王宫前不远处的车站里都挤满了人。人们聚集于此,只因为神巫的血脉又回到了这片土地,回到了菲涅斯塔拉的王座上。虽然由于露娜芙蕾雅过于年幼,帝国暂时没有正式授予其总督的职位,但是目前的姿态可以说是给特涅布莱的民众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10点刚过,随着菲涅斯塔拉宫观礼阳台的大门打开,一名金发的秀丽少女走了出来。有别于平时亲民的穿衣风格,露娜芙蕾雅今天穿着特涅布莱皇室的正式礼服,即白色丝质高领长裙,裙子的腰身很高,下摆细长,以褶皱和飞边作为缘饰,裙子外面搭了一条镶毛边的外套罗布,饰以银线刺绣。这套服装让尚为稚嫩的少女显得更加稳重,也更具皇家风范。
广场上的民众随着公主身影的出现,渐渐安静了下来。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
“新历744年8月,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特涅布莱不存在了。尼弗海姆帝国单方面撕毁了和平条约,不宣而战,践踏了两国之间的誓言。作为特涅布莱的皇室成员,却没有能力守护自己的国家和子民,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欠每一位特涅布莱公民的债。”
说到这里,公主环顾了一下四下的民众,轻轻拉起裙子的下摆,行了一个屈膝礼。被高贵的皇室成员示以如此低姿态的正式礼节,对于民众而言是从未有过的。这在下方的人群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我理解你们在侵略者的铁蹄肆虐下惶恐不安的感觉;我理解当你们看到尼弗海姆的图腾飘荡在菲涅斯塔拉上空时,倍感屈辱的心情;我理解当你们的亲人朋友被帝国伤害时的绝望,因为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的承诺也许都是苍白无力的,现在我唯一能许诺的,就是我将尽最大努力为特涅布莱争取自治权,为你们夺回尊严和自由。这可能是会场漫长而痛苦的斗争,你们可以选择去路西斯寻求庇护,也可以选择留下和我一起忍受苦难,但无论你走到哪里,请永远记得你是一名特涅布莱人,并以此为傲!
今天,我站在这这里,站在我们饱受蹂躏的土地上,代表特涅布莱皇室的意志,告诉你们,国土可以被占领,国王可以被消灭,但是心灵的疆土是没有边界的,意志的传承是超越时间的,我们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只要我们记得自己是特涅布莱人,记得我们民族的荣耀,记得我们对于自由和尊严的追求,那么,只要你们存在,只要你们的孩子存在,我们的祖国就还在这里!特涅布莱是不会亡的!”
公主有些微微地气喘地结束了简短的演说,广场上经过了片刻的寂静,随即掌声雷动。民众们有的热泪盈眶、泣不成声,有的高呼着露娜芙蕾雅的名字,渐渐地,呼喊声汇集起来,连车站上的人们也加入了行列。人们叫喊着“露娜芙蕾雅万岁!”,声势一浪高过一浪。
是夜,好容易从列位帝国权贵们的纠缠中脱身的瑞布斯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宅邸,却看到晚宴甫一开始就直接溜号的艾汀正悠闲地靠在弹子房的斜椅上看着电视。帝国宰相同样也看到了瑞布斯,于是便招呼他进来稍作休息。
瑞布斯走进弹子房,从球桌附近随便拉来一张圈椅坐下,艾汀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旁边还有一支抽到一半的雪茄。电视上正在重播今天上午的册封仪式,听着音响里传出的典礼音乐,瑞布斯内心涌上一股烦躁,于是他抓过茶几上的遥控器,蓦然关上了电视。
此时,艾汀识趣地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唱片放到留声机上,随着男人拨下唱针,凄婉的女高音从喇叭中流泻出来。他拿起威士忌瓶,重新倒了一杯酒递给少年,并且给自己的杯子里也添了些。
“成为尼弗海姆人的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瑞布斯神色冷漠地轻轻晃了晃酒杯,酒杯中的方冰滑动着,在昏黄灯光的映射下散发着水晶般的光彩。
帝国宰相耸了耸肩,颇有些遗憾地说道:“尼弗海姆是个不错的地方,过不久您就会知道了。这个国家虽然粗犷野蛮,缺乏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但也正因为如此,很少受到门阀的负累。对于一切乐意奉献于尼弗海姆的异邦人,她也是不吝惜回报的。”随着红发男人的举杯致意,两个人对饮了一口。
“阁下加入尼弗海姆帝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冗长的仪式吗?”
“我?当然不,我是以平民的身份加入帝国的。那时候我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流浪者。在格拉雷亚的市政厅里,和一群同样来尼弗海姆讨生活的投机者和冒险家们一起草草完成了仪式,才没有殿下这么大的排场。”艾汀笑着回答,在喊出瑞布斯的头衔时欠身致敬。
同样的称谓,蕴含的意义却大相径庭。“背弃自己的祖国,是什么样的感觉?”被男人对自己的称呼刺到的少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带着些恶意发问。
“正确来讲,是我的祖国背弃了我。”红发男人自嘲地回答。
“愿意说说吗?就当打发时间。”
“愿为您效劳。”艾汀喝了一口酒,说道,“我原本是个医生,而我的兄弟是位武艺高强的猎人,我们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儿。”
“就是会客室里的画中那位?”
“是的,和您一样的浅金色头发,冰蓝色瞳孔,很漂亮对吧?”男人带着怀念的表情。而瑞布斯则回想了一下艾汀那风格过于前卫的绘画作品,不置一词。
“姑娘是当地望族的女儿,地位很高,而我和我的兄弟都爱上了这个女孩儿。那时,当地爆发了瘟疫,我想,我的机会来了,于是经过昼夜不停的钻研,终于找出法子遏制了病情的蔓延。当我治愈了最后一名患者时,却被我的兄弟以‘采用非法的治疗手段’为名逐出了故乡,我救治过的人对我横眉冷对,我心爱的女孩儿也和他们同仇敌忾。于是被恩将仇报的艾汀就此踏上了流浪的旅途,再没有回过故土。”红发男人讲完他的故事,饮尽了杯中烈酒。
“《伊奥斯民间故事集》,新历721年修订版,第7章,” 沉默了半晌,瑞布斯说道,“原文由一位吟游诗人所做,出处已不可考。您的故事和它几乎如出一辙。如果阁下有意敷衍的话,我建议您做得再高明一些,至少不要拾人牙慧。不过您多少也算是贡献了个不错的睡前故事。”
说着,特涅布莱王子仰头把手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带着他一贯的倨傲态度说道:“晚安!伊祖尼亚阁下,谢谢您的故事。”
而艾汀则带着谎言被戳破的赧然摸了摸鼻子,起身相送:“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神巫殿下。”
少年离去后,红发男人独自一人,以一副慵懒的姿态陷在斜椅里,半阖双目,盯着窗外的夜空,神色晦暗不明。玻璃杯里面的冰已经融化了大半,留声机里的女声还在用阿格鲁德语哀声吟唱着“Tutto questo avverrà, te lo prometto”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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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自《巴黎圣母院》。
②按照规则,对公爵应称“殿下”。
③歌词大意:我向你发誓,这些都将美梦成真。来自歌剧《蝴蝶夫人》选段。
注:仪式的一些誓词和流程参考了天主教的受洗仪式和中世纪骑士册封仪式。
第十章 新历745年
新历745年本来可以成为伊奥斯大陆史上平凡的一年,没有大范围的战争,只有尼弗海姆和路西斯这对宿敌间的局部交锋。尽管一场战役过后,定然会有寡妇和孤儿的悲泣,但是恕我直言,再惨痛的悲剧,看个几百年也就麻木了。现在连报纸都不屑于把两国之间的交火放进头条,这就是我们人类可悲的天性。
在这一年,两位弗勒雷其一软禁在菲涅斯塔拉,丝毫没有出逃的迹象,另一位寄住在帝国宰相宅邸,在其临时监护人的看顾下汲取着各种知识;切拉姆还是一贯退守印索穆尼亚,笼城而居;天选之王还未长大;与众神的约定之日尚且遥远。在这一年,维纳斯河里首次发现了一种状似鱼类的死骇;一位名叫沙尼亚·艾盖尔的年轻女性学者以一篇关于大气里的微生物的研究报告在学界崭露头角;玫达修猎人公会首次把他们的生意做到了尼弗海姆境内;但这些都不足以使这一年载入伊奥斯大陆的史册。新历745年本可以是平和的一年,直到时至年末,沉眠于格洛布斯溪谷的冰神突然觉醒了。
深夜,基格纳塔斯基地仍然灯火通明,魔导引擎的轰鸣声,巡逻士兵的踏步声合成一片嘈杂的噪音。傍晚时刚刚下过暴风雪,白皑皑的积雪此时已经被除雪剂化成了一滩泥泞,刺目的探照灯从地面扫过,将黑夜照照得如同白昼。
一辆印着帝国宰相纹章的黑色加长型轿车向基地驶来,在门岗处停下。值守的士兵之一上前行了一礼,后座车窗降下少许,伸出一只手递过了证件,那只手的线条如多纳泰罗①的雕塑般优美,但却毫不女气,线条分明的骨节和长期持剑磨损出的薄茧并没有破坏它的美感,反而中和了过于苍白的肤色,为这只手平添了几分劲健气息。士兵仔细查看了证件,并弯身向车厢里窥视了一眼,随即一脸紧张地站直了身子,挥手示意岗亭里的同袍打开大门,黑色轿车缓缓地撵着泥泞的地面驶入了基地,站岗的军人行着礼直到轿车在视线中消失。
待门岗军人搓着被冻僵的手回到值班室时,在室内待命的军士一脸疑惑地问道:“怎么这个时间了,宰相大人还到基地来?”
“刚刚那个?”看着刚刚调到门岗的新人,这位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呆了两年的老兵用讽刺的语气说道:“那可不是宰相大人,那位宰相才不会在这种雪夜里,屈尊驾临我们这些粗人的地方呢!”
“可那车上不是艾汀·伊祖尼亚大人的纹章吗?”新人一脸困惑。
“啧,所以说带新人就是麻烦。”军人小声咕哝着抱怨了一句,喝了一口随身酒壶里的劣质白兰地暖身,随后一边擦去嘴边的酒液,一边调笑道,“刚刚那一位是宰相家的‘公主殿下’——瑞布斯·诺克斯·弗勒雷准将。”
“去年刚到格拉雷亚的神巫大人吗?”新人从值班室探出头,急切地寻找刚刚那辆轿车的踪影,虽然尼弗海姆是个世俗国家,但有的时候最富于生命力的宗教本能就是这样始终扎根在人们的心中。尽管瑞布斯的所谓神巫身份还没有对外公开,但是在帝国的政府和军队内部却俨然不是个秘密了。
“呿,什么’神巫大人’?不过是个摇尾乞怜的亡国奴罢了!从没上过战场,却拿着准将军衔,脸白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又灌了一口酒,老兵带着下流的笑容问道,“你知道我们私底下都怎么说吗?”
新人摇了摇头。
“我们私底下都叫他——艾汀·伊祖尼亚的小娼妇。”说完,这个挂着猥琐笑容的军汉拍了拍一脸震惊呆愣原地的新人的肩膀。
瑞布斯坐在车里,基格纳塔斯基地的景象从窗外掠过,少年双眼微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后座的中控台。今天傍晚,暴风雪刚刚落下时,他被帝国皇帝伊德拉召进了宫。当他步下轿车,穿过回廊,走进会议室时,会议已经进行一个小时了,帝国的所有的将校级军官以及代表文官的艾汀以及贝斯提亚都在座。听到仆人的通传,这些帝国权贵们纷纷看向了瑞布斯,军官们眼中幸灾乐祸的神色令少年感到莫名其妙,他把视线转向艾汀,而后者则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对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待瑞布斯落座以后,一位军官率先站了起来,瑞布斯记得他属于一个平时就和伊祖尼亚不睦的派系。这位上校此时带着一种庄严的神情,提出了他的指控:“今日1600点②,沉眠于格洛布斯溪谷的冰神希瓦不明原因地突然觉醒,并且进入狂暴状态。帝国第二军团全力阻击,损失了60艘魔导飞船,43台机甲,7万余名人类士兵以及20万余具魔导兵。请问神巫殿下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说实话,若不是陛下的口谕将我从晚茶桌上拉了过来,我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您会认为我对此能有什么见解呢?”这一年间基本被隔绝在帝国官场之外,现在却突然被拽到会议室的特涅布莱前王储在片刻的惊愕后,迅速恢复了冷静,面色从容地微笑着答道。
“哼!难道还有谁比起神巫大人更有资格对此负责吗?!况且,格洛布斯溪谷不是您的采邑吗,格洛布斯公爵殿下?”
“请您把话说清楚,因为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无端污蔑是从何而来的。”少年收起了他的笑容,手指节轻轻叩击着会议圆桌,咄咄逼人地直视着那名军官说道,“近一年来,我从未离开过格拉雷亚半步,这一点,艾汀·伊祖尼亚大人可以作证。”
艾汀听到自己被点到,脱帽颔首致意,以示附和。
“我们都知道,弗勒雷家向来是神秘的,他们拥有沟通神灵的力量,却对这种力量的运作方式讳莫如深。虽然您没有离开帝都,但是谁知道神灵是不是在远方听到了您的祈愿呢?”军官以一种煽动性的语气说道,引起了在座军人的一片窃窃私语。
“说得有些道理。我确实没办法证明冰神不是我唤醒的。”瑞布斯的回答引起了一片震惊的哗然,停顿了片刻之后,他环顾了一番交头接耳的帝国高官们,嘴角挂上了一个冷嘲似的笑容,又说,“但是,只是假设,假设我们拥有这种召请神明于千里之外的力量的话,744年菲涅斯塔拉陷落的时候,我为什么不用呢?我的母亲,前代神巫为什么不用呢?对此,您能找出一套合理的说辞吗?”
瑞布斯的诘问让在座的军官们一时语塞。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说句不敬的话,如果弗勒雷一族当真能够随心所欲地使唤神明的话,恐怕这个大陆早就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少年起身向伊德拉躬身一礼,以表歉意,伊德拉抬手表示不必介意。瑞布斯继续说道,“我想这个时候,格洛布斯的危机应该还没有解除吧?”
看着率先发难的军官脸上窘迫的神色,瑞布斯知道事实正如自己所料:“冰神暴动尚未平息,官兵还在前线流血,诸君居然能够安稳地坐在开足暖气的会议室里开始乱踢皮球,相互攻讦,真是教我大开眼界!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诛心之论有什么意义吗?不过是把解决不了的问题胡乱找个人归咎,而自己却明哲保身罢了。这可不是帝国军人该有的气魄。”
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掌声,发现所有的人瞪视自己的目光,艾汀·伊祖尼亚正在鼓掌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从开始一直沉默着欣赏这场闹剧的帝国皇帝伊德拉·奥德凯普特陛下开腔了:“既然如此,弗勒雷卿,您有什么好的提案吗?”
被点到名的少年站起身来,右手握拳置于心脏位置,深鞠一躬,说道:“瑞布斯·诺克斯·弗勒雷,愿为陛下平息冰神的暴动,荡平横亘在您伟业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好!真是个好孩子!” 狡猾虚伪的老人抚掌大笑起来,瑞布斯知道,打从一开始,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将军们,真应该学学这孩子!平日讲斯文、讲谦逊,可是一旦耳边响起战争的号角,效法的就是饥虎怒豹。③”
随后事情就这样确定下来,作战会议过后,伊德拉将战斗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了瑞布斯,命令他——如果无法平息冰神,毁灭也无妨,并依据军方的举荐,任命了一名叫瓦力的年轻少校为监军。截至此时,帝国陆续从格洛布斯附近的基地派去阻击冰神的部队已然大半覆没。
会议结束后已经将近深夜,瑞布斯要直接赶赴基格纳塔斯基地,乘舰艇去往格洛布斯。在回程的车上,少年翻看着格洛布斯溪谷的卫星图片和冰神的资料,思考着作战策略。
“不好意思,您大概是被我连累了。”坐在对面的艾汀蓦然开腔,把少年的注意力从阅读中拉了回来,“因为陛下指定给我的这个劳什子监护人的身份,神巫殿下您大概被看做是我打入军方的楔子了。”
“文武不睦吗?也算是老生常谈了。”瑞布斯翻了一页档案,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冷冰冰地回答道。
“所以您的仕途恐怕要受我牵连了。”艾汀耸了耸肩,略带歉意地说道。不过瑞布斯在他的脸上,可找不到半分诚恳。
“无所谓,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顺利。”瞥了一眼帝国宰相,少年的注意力再度回到了资料上。
轿车停在了艾汀宅邸门口,这时雪几乎停了,庭院里的绿植已是一片银装,因为艾汀从不允许使用除雪剂,地上也同样铺着厚厚的积雪。艾汀在宅邸门前下了车,管家为他撑着伞,瑞布斯还要继续赶往基地,艾汀的宅邸与基格纳塔斯距离并不远,几乎可说是顺路。在宅邸门前拾阶而上的帝国宰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了回来,敲了敲后座的车窗,瑞布斯降下玻璃,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望着艾汀。
红发男人的头上和肩上挂着些刚刚被被北风刮落的积雪,他右手握拳置于左胸,行了个标准的帝国军礼,说道:“祝您武运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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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多纳泰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雕塑家。
②1600点:此处为军事上的时间表达法,比如,早上8点45分表达为0845点。
③化用自莎士比亚戏剧《亨利五世》。
第十一章 初阵
当瑞布斯乘坐魔导舰艇到达格洛布斯溪谷时,太阳刚刚从白雪覆盖的山脊后面露出微光,金色的晨曦把山谷分成了两个部分,一半是映着淡紫色霞光的山峦,一半是深暗的黑色峡谷。皑皑的白雪覆盖在万仞峭壁之上,光秃秃的巉岩只有一些矽藻附着在上面,雪水流过黄色石壁,留下一条条沟壑,在海拔稍微低一些的地方则生长着一些扁柏和冷杉。
不多时,太阳升高了一些,现在可以隐约看见雾气腾腾的山谷中,雪水形成的一条条山涧汇入格洛布斯河,奔腾着的怒涛流向远方。
临时司令部位于峡谷西侧的一处背风盆地里,旗舰降落后,瑞布斯步下舷梯,没有理会两侧夹道迎接的军官,目不斜视地走入了中军大帐。
“报告一下状况。”瑞布斯一边脱下灰色麂皮手套,一边向临时指挥所中央的沙盘走去。
“截至0715点,我方已损失魔导飞船86艘,魔导机甲74台,第一集团军、第三集团军及第四集团军全军覆没。由于作战总指挥阵亡,现在由我向您汇报。” 一名年轻中校答道。他穿着浆得笔挺,钉着镀金钮扣的铁灰色军服,戴着皮质手套,这位一脸紧张的军官已经够僵硬的了,可他如今把身子站得更直了。
“你的名字?”瑞布斯抬眼瞄了一下这名军官,这一眼显然让中校愈发紧张了。
“伯努瓦·卢曼。”中校说道,年轻的脸庞有些微红。根据名字判断,这位中校也许是位移民。
“卢曼中校,我们剩余战力还有多少?”瑞布斯盯着眼前的沙盘,思索着策略。
“第二集团军的4个旅,和第五集团军的1个师,魔导机甲45台,飞船23艘,就是我们现在全部的剩余战力。”
“导弹呢?还能发射吗?”
“飞行基地的炮台有6台被破坏,现在只有一台尚能使用,整备班正在抢修中,0900点以前即可充能完毕,但是由于能源逆流和电压过载,预计只能支持一次发射。”军官回答道。
“也就是说,机会只有一次吗……”瑞布斯持着一枚沙盘中的棋子,摩挲着下唇陷入了沉思,“冰神的状况呢?”
“还在山谷上空徘徊,地面部队和空军对她的压制效果都不大,由于冰神速度过快,远程武器难以击中。”
“尝试过沟通吗?”
“不行,对人类的话语完全没有反应,连附近的村庄也无差别攻击,应该是陷入混乱状态了。”
“0915点开始发动总攻。作为神巫,我会尝试与冰神沟通,如能劝服最好;若是不能,届时听我指令,全军最大火力压制,争取一击歼灭。”瑞布斯说着,把手中的白色棋子落在了沙盘中代表希瓦的巨大红色棋子面前。
在风雪呼啸的格洛布斯溪谷上空,冰神希瓦逆风翱翔,数十艘魔导飞船正悬浮在半空中呈半包围状与其对峙着。在此之前,瑞布斯从未见亲眼过神的模样,希瓦很美,银白色冰雪凝成的肌肤泛着剔透的光泽,衣裙飘曳,襟带飞扬,但她轮廓优美的双臂撒下的却是死亡的阴影。坚如利刃的巨型冰锥随着希瓦的轻盈舞动的身姿刺向舰队。
“左翼向5点钟方向散开,右翼三分之一马力朝9点钟方向减速前进。”瑞布斯端坐在旗舰的舰桥中发布着指令。
山谷中尽是飞船和魔导兵的残骸,白雪上浸着一层漆黑的油,翻倒的飞船露出船底,折断的舢板四散在雪地上,龙十字的图腾碎成两半,还有的飞船已经粉碎得看不出形状。在这片废墟之间,魔导兵和人类士兵的残骸七零八落,有的魔导核心尚未损毁的魔导兵还在以扭曲的姿势抽搐着。
“高度还能再下降些吗?”瑞布斯向他的临时副官——卢曼中校问道。这位年轻的中校是瑞布斯迄今为止遇到的少有几个没有对自己抱持敌意的帝国军人之一,年轻人那莫名的恳切热忱,让他能够暂时放心地将第二指挥权托付与他。
“由于山谷中乱气流过强,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瑞布斯看了看仪表台上的高度数据,距离地面还有40米。
“算了,准备一辆轻便式摩托艇,我需要下去与冰神直接对话。”瑞布斯抓起大氅,起身从舰桥离开,“准备好导弹,我需要你们确保随时可以发射。”
“是。”中校敬了一个军礼,站直了身子。
山谷中乱流的强度有些超乎瑞布斯的预估,瑞布斯谨慎地操控着骑枪状的轻型飞艇,降落在一片高地上。
冰神还在天空中狂啸着飞舞,如利刃般凛冽的寒风打在脸颊上,任何声音都难以抵达耳际,无法辨清。瑞布斯学着以前看过的露娜芙蕾雅在圣坛前做的那样,双手交握呈祈祷状抵在额前,尝试进入冰神的精神世界。在意识穿过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之后,他听到了希瓦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在尖啸中反复呼唤着伊夫利特的名字,如塞壬般能够令沉鱼出听的美妙嗓音此刻已不含任何理智。
狂风鼓动着少年的大氅,他双目微阖,张开双臂,金黄色的光晕星星点点地在他的周围汇聚着,然后向天空飞去,包围在狂乱的希瓦身周。魔导飞船上的人类士兵大多是第一次见识到神巫的力量,刚刚还在传出嘈杂话语声的通讯器在此时变得鸦雀无声,有的信仰虔诚的士兵甚至还跪了下来,开始祷告。
“我们在高天之上的,慈爱的神。请聆听神巫血脉的呼唤,停下您的躁动!”瑞布斯说道,“我们无意打扰您的沉睡,请原谅人类的冒犯,回到您安宁的梦乡中去吧。”
神巫的话语仿佛并没有传达到神明的内心。冰神在空中咆哮着,意图展开攻击,但是金色的光晕像一道壁障将希瓦禁锢在里面,她狂怒地撞击着金色的屏障。
“愚劣之种……吾必灭之……”
希瓦的咆哮伴随着猎猎寒风划过瑞布斯的脸颊,他抵住风压,又加强了对希瓦的束缚。由于过度使用神巫的力量,本不具备资质的少年已是强弩之末,他感到剧烈的疼痛灼烧着脏腑,生命力在疯狂地流失。在他终于力竭之时,冰神冲破束缚,向他俯冲下来。冰凌射穿了他的右肩和双腿,已无法站立的少年跪了下去。肩部的伤洞穿了他的肺叶,少年弯下身呛咳着,温热的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更多的冰凌如万箭齐发一般射来,神巫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眼。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瑞布斯睁开眼睛,发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希瓦和漫天冰凌就悬停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半空,没有寸进。魔导飞船的轰鸣声,风雪的呼啸声,此刻都被一片岑寂吞没了,身上伤口的剧痛也平复了下来。在这万籁俱静中,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少年的身后传来。甘地亚娜拂开风雪走了过来。
黑发的神使向少年行了一礼,说道:“瑞布斯殿下,我的躯壳擅自引发了这场骚乱,对于它给人类世界造成的麻烦,我深表歉意。”
“您的躯壳?难道是指冰神。”瑞布斯不解地问道。
黑发的神使颔首表示承认,“大概是13年前,肩负着引导天选之王使命的神巫降生在弗勒雷家。”甘地亚娜手指轻点了一下,满天的冰凌即刻化为齑粉,她带着些许怀念的表情,一边抚摸希瓦那冰雕玉砌的脸,一边说道,“期盼了两千年的约定之日即将到来,无论是我,还是伊夫利特都将从漫长的痛苦中解脱,一想到这点,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即将把光明带回大陆的神巫。于是便借用了神使的躯体,降临到了弗勒雷家。”
“既然您的灵魂在这里,那么肉体为什么会从沉眠中醒来?”
“灵与肉的彻底分离,这大概是我干涉人世的代价。”甘地亚娜的手掌轻轻地抚上了瑞布斯的左胸,在那里,肉眼不可见的禁咒符文正牢牢的束缚着少年的心脏。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时带着一抹苦涩的笑容说道:“抱歉,是我逼迫您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神使轻轻摇了摇头,“瑞布斯殿下,现在的我几乎无法控制冰神的躯体了,如果放任不管,她将对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轻抚着希瓦的侧脸,甘地亚娜说道:“现在,趁着我还能够束缚住她,请毁灭她吧。”
“如果肉体消失,您会怎么样?”
“大概力量用尽时就会消亡吧,但是应该会是数十年后的事了,届时我的夙愿已然达成,想必也死而无憾了。”
瑞布斯再次道了声抱歉。
黑发的神使温柔地捧起少年的脸庞,说道:“你无需感到歉疚。如果不是六神的无能和作壁上观,这个世界本不应如此。”说罢,甘地亚娜渐渐消失了踪影。
停滞的时间再度开始转动起来,但是冰神希瓦却被甘地亚娜残留的力量束缚住了。
“全军听令,瞄准冰神,以最大火力歼灭。”年少的神巫听到自己以平静的声音下令。在希瓦尖啸着被火光吞没的那一刻,瑞布斯由于重伤失去了意识,一股温柔的光晕像屏障一般将少年包裹住,保护了他。
当瑞布斯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位于格拉雷亚市郊的帝国宰相邸。艾汀正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假寐。男人膝上摊开着一本书,无人问津的书页正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瑞布斯试图起身,却牵连到了伤处,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呛咳。艾汀被惊醒了,他带着一脸殷勤的笑容坐到床边,帮少年轻抚着背脊。
呼吸稍稍平复后,瑞布斯喘息着推开了艾汀,帝国宰相拉过一个靠枕垫在他身后,少年从善如流地躺了上去。
“殿下已经昏迷五天了,您刚被从格洛布斯运回来的时候浑身浴血,战地医院的条件有限,只做了紧急处理。贝斯提亚拼了老命,才把您从死神手里拉回来,不过他也占了些小便宜,手术中抽出的血和组织液,还有割除的皮肤及内脏组织就让他带回去做研究了。想必这点恩惠,您还是不吝于赐予的吧?”帝国宰相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轻拍着少年的手背说道。
瑞布斯摇了摇头。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知道瓦瑟戴尔·贝斯提亚会拿他的身体组织做何种妙用:“冰神呢?”
“已经在您的指挥下歼灭了。现在尸体还横在格洛布斯溪谷呢,乘列车从溪谷中穿过,便能够看到冰神的亡骸,我想以后这一段的列车该加收观光费了。”艾汀有些得意地汇报着。
瑞布斯听到战胜的消息,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他靠在垫子上,精疲力竭地闭上了双眼。
也许是把少年的反应视作了逐客令,艾汀知趣地站起身来,告辞道:“那么我就不打扰殿下的休息了。哦,差点忘了恭喜您!为了表彰您在讨伐冰神中的卓著表现,皇帝陛下破格将您越级擢升为了中将,正式的任命估计过几天就该下来了。另外,您的神巫就任仪式年后也差不多该举行了。”说罢,男人微微抬了抬帽子以表敬意,随即走出了房间。
“晋升和神巫就任式吗?帝国可真是慷慨。一位异国准将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决掉,但是对神巫下手,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听着红发男人关门的声响,瑞布斯带着一脸讥诮暗忖道,“也难怪,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要求一位神巫去讨伐神明更为严苛的忠诚测试吗?”
刚刚在和帝国的角力中获得惨胜的假先知发出了低沉的苦涩笑声。
第十二章 新任神巫
每年的第一个季度,尼弗海姆的内务省都是最忙碌的,新的预算的执行,宫廷用品的采办,除此之外,还要应付皇帝陛下突发奇想颁布的新诏令。譬如曾有一年,全境农用地收成欠佳,皇帝为了以身作则,突然要求节用于内,以便其树德于外①,而削减了大部分的开销,于是已然制定下来的各种大典小会的预算都要推翻重做。
然而历年的种种劳苦和今年的忙乱相较,恐怕难免都有些相形见绌了——皇帝陛下在年初给他们出了个难题:尼弗海姆要举办神巫就任典礼了。由于从来没有旧例可循,这个难题让本就有些谢顶的内务大臣约纳斯·费舍尔的头上更光亮了。
连月以来,尼弗海姆宫廷都在为这次的盛典做着忙碌的准备。新历746年,初春节(初春节原为凯尔特节日,这里借用一下)后的第二天,工匠们在王宫门前的广场搭好了长凳,以供媒体和民众聆听就任仪式之后的演讲时使用,广场用几千束鲜花装饰了起来,变成了一片蓝色的汪洋。关于布置,内务大臣还特地去请示了神巫大人的意见,这位对典礼始终抱持着漫不经心的态度的殿下头一次发表了意见:“就用魂之花吧。”——大臣听到少年用他那冰冷的声线说道,如果他此刻抬头,恐怕还会惊讶地看到这位一向面无表情的神巫脸上稍纵即逝的,如冬雪初融般的柔和笑容,只可惜我们的大臣是位拘于礼节的人,故而也就错过了此番盛景。正式的就任仪式被安排于之前曾举行册封典礼的大厅举办,随后,新任神巫将在皇帝的陪同下走出广场前的观礼阳台,与民众和媒体见面,并发表他的就任演说。
看到现在,见证了我们主人公的入籍和册封,想必再富于耐心的看客也对于这些没完没了充满繁文缛节的仪式流程感到厌倦了,这里我们就不做过多赘述。不过关于就任典礼,值得一提的是,我们这位特涅布莱前王储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亲手为自己加冕的神巫。
按照惯例,一般应由前任神巫持冕,说道“接受这代表荣誉和责任的冠冕,并记住你是六神在地上的代行者,你将谨记你的责任直到神的国度在世上降临,引导世界让其远离黑暗,生生世世沐浴光明。”然后将银色的法冠为下任神巫戴上,继任者也当郑重发誓恪守信条。仪式才告完成。
而我们这位新任神巫显然并不是个默守陈规的人,并且对这神圣典礼的流程也不甚在乎。他走向圣坛,祷告了片刻,便很随意地像对待一件玩意儿一样,抓起冠冕扣到了头上。少年转过身,接过由阿格鲁德首相派人送来的神巫逆矛,也许是由于站在圣坛上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角度的缘故,这让他平日里就稍显凉薄的美貌看起来更加傲慢了。
瑞布斯环顾了一下四周,伊德拉的脸上仍然挂着他那虚伪的笑容;伊祖尼亚则使用一种充满了好奇、兴味盎然的眼神盯着他;而其他的帝国权贵们,脸上或是傲慢、或是嘲讽、或是冷漠;而自己对于神权那毫不恭敬的态度,则吓坏了一众娇弱的贵族女性,她们有些已然面露惊恐,有些则低头祷告,祈求众神不要降罚于尼弗海姆。瑞布斯在内心嗤笑了一声,将神巫逆矛横于胸前,而后向地上一振,逆矛爆发出耀目的金色光芒,圣光如同灼烧着的烈日一般越来越盛,最终汇成了一束,从典礼厅穹顶中央的采光孔散射出去,直通天际。亲眼见证神迹的震撼让台下的帝国权贵们暂时臣服在了信仰的威力之下。随即,瑞布斯说出了属于神巫的誓言。
就任仪式完后,帝国皇帝和史上最年轻的新任神巫相携走向观礼阳台,这种故作亲密的虚伪姿态令瑞布斯几欲作呕。一众帝国勋贵,如宰相伊祖尼亚、已退役的老元帅托姆鲁特以及将军格拉乌卡等,则紧随其后。
“对这神圣的传统典礼,你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恭谨啊,孩子!”伊德拉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尊敬的陛下,作为一名亲手屠杀过神明的神巫,您认为我对那个古老的种族还能存有几分敬畏呢?”瑞布斯微笑着作答,他的唇舌所吐露的傲慢的话语化为一支钢针,在自己的心脏上狠狠刺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帝国皇帝闻言却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所以说我才喜欢你这种务实又敢作敢为的态度!”
观礼阳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伊德拉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道:“去吧,神的子民都在这里等着你呢。”
神巫就任仪式在伊奥斯全境进行了转播,当然特涅布莱也不例外。当看到瑞布斯站在尼弗海姆的观礼阳台上,微笑着称尼弗海姆帝国为“自由的国土,勇士的家园”,以及声称“神巫会和尼弗海姆携手共同缔造人类的美好未来”时,露娜芙蕾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少女的心中充满了疑问,瑞布斯怎么可能是神巫呢?自己的兄长怎么会和杀死母亲的凶手沆瀣一气呢?当看到演讲结束以后,瑞布斯和伊德拉·奥德凯普特像多年的老友一般亲密拥抱并行了贴面礼时,露娜芙蕾雅感到了一种生理上的恶心。
少女蓦地关上电视,跑出了宫殿,在自己心爱的魂之花的花圃间蜷缩成一团。她抿着嘴唇,小手紧紧地扯着外套的袖子,内心充满了困惑和恐慌,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兄长就是电视里看到的那个样子,在露娜芙蕾雅的记忆中,自己的兄长正直、聪敏、仁慈,有时会过于严苛,却从来会恪守原则,但是少女却骗不了自己,因为她适才所见所闻也是事实。
这时,树篱的后面,脚步声和话语声由远及近传来,听上去是两名女官——
“刚刚的新闻你看到了吗?”
“那还用说?简直难以置信!”
“想不到这样的人会是新任神巫!”
“可不是?女王的丧期还没过呢,他就急火火地把祖国出卖给了尼弗海姆。”
“空长了一副好相貌,没想到却是个卖国贼!露娜芙蕾雅殿下怎么办?你说他们不会对公主下手吧?”
“难说。可怜的公主殿下,母亲惨死,而自己的兄长却是那样的败类……”
话语声渐渐飘远,公主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捂住了嘴,屏住呼吸,免得自己痛哭出声,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将那充满轻蔑的评价和自己的兄长联系起来。当她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小脸已然涨得通红,泪水流满了面颊。13岁的露娜芙蕾雅蹲在花丛深处,埋首于双臂之间,涕泗纵横地嚎啕大哭着,母亲死去的那天,她不曾这么放纵地哭过,因为那时她还有瑞布斯,而现在她终于彻底失去了家。甘地亚娜从身后走来,温柔地把泣不成声的孩子搂到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
待露娜芙蕾雅的情绪稍稍平复后,甘地亚娜一边为她擦干脸上的泪痕一边说道:“我知道这一切让人很痛苦,但是请您相信瑞布斯殿下并不是人们说的那样。”
“他……怎么可以和帝国那群恶棍……同流合污?”少女哽咽着说。
甘地亚娜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是至少我可以保证瑞布斯殿下没有一刻不是念着您和祖国的,相信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那他神巫的力量呢?瑞布斯怎么会是神巫的?”少女压低了声音问道。
甘地亚娜想到了典礼前一晚收到的瑞布斯的召唤,周到机敏的少年,连借口都为她想好了。“还记得去年年末的冰神讨伐战吗?”黑发的神使轻抚着露娜芙蕾雅的头发,见少女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虽然帝国没有披露,但是据说指挥那次战役的就是瑞布斯殿下。他应该是通过弑神,得到了类似神巫力量的能力。”
“他怎么敢……?!”少女惊得瞠目结舌,“作为世代供奉神明的神巫一族,他怎么敢?!”
“露娜芙蕾雅殿下,请您冷静下来听我解释。”神使轻抚着露娜的手,传递着安定的力量,“当时,冰神不明原因的发狂,并且对周边地区展开了攻击,几个平民居住区都被毁了,在沟通无效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冰神屠戮更多的生灵,这也是无奈之举。瑞布斯殿下没做错任何事。况且在这种情况下,由他来充当神巫,对你们彼此都有好处。”
随后,少女陷入了沉思。
待回到了宫殿,整理了一下自己哭得凌乱的仪容后,露娜芙蕾雅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对甘地亚娜行了一个屈膝礼,带着未有过的坚毅表情说道:“甘地亚娜,请原谅我刚刚的失态。虽然你对我解释了很多,让我明白了瑞布斯的用心,但是恕我仍然无法苟同。正当的权利需要通过正当的手段去获得,不然我们也会变得与我们的敌人无异。
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尼弗海姆人,不是帝国军队,甚至不是伊德拉·奥德凯普特;我们真正的敌人是人类内心的贪婪、暴戾、懦弱与恐惧,我们需要的是认识并战胜它们,而不是与它们共舞。只有这一点,我坚决无法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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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句为: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化用自《左传》。
第十三章 食肉的白鹳①
这段时间,艾汀·伊祖尼亚是在脚不沾地的忙碌中度过的,自从745年冰神讨伐战之后,对神作战兵器的开发正式登上了议事日程,况且在那次战役中折损了帝国近半精锐部队,使得尼弗海姆君临大陆的宏愿大为推迟了,这被皇帝陛下视为帝国的奇耻大辱。而瓦瑟戴尔·贝斯提亚最近也同时在主导魔导兵的改进,这位年迈的疯狂科学家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拥有自我意识和良好抗光性的魔导兵的诞生,在描述这项计划时,老人带着狂热的表情,称呼这些魔导兵为他的“子孙”。由于兵力削弱,战事吃紧,早在冰神一役树立起威信的弗勒雷则经常接连几个月驻守在前线。据前线传来的战报来看,神巫殿下不止精于排兵布阵,在战略制定方面深谋远虑,能够走一看三,甚至其亲自下阵拼杀的本事,也和帝国的几位老牌将军难分轩轾。这让亲自负责教导瑞布斯,忝为其半师的艾汀感到与有荣焉。虽然次数不多,瑞布斯也会作为神巫去各地访问,治疗民众的疾患,故而尼弗海姆士兵在私底下开了个盘口,赌局的内容是,“在神巫殿下的手中丧命的人数,和被他救治的人数,究竟哪边比较多。”
前线吃紧,大笔的预算却用在了短期内看不出成果的军备研发上,这让帝国军部很是不满。于是,皇帝陛下的催促、军方势力的攻讦、魔导兵器的研发以及日常的政务让伊祖尼亚疲于应付。每当深夜独自一人回到宅邸时,艾汀都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寂,这种新鲜的体验让帝国宰相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老了。
帝国勋贵老爷们的相互倾轧可碍不着百姓的事,平民的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平淡、庸碌、毫无起色。埃尔金觉得自己近来交了好运。一位家财万贯的神秘老爷委托玫达修工会去监视一个人的行踪,这位被监视者,说起来也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是委托费却竟然高达7万基尔,而这个肥差就落到了新近加入玫达修工会格拉雷亚支部的埃尔金头上。委托者没有说明原因,也从不露面,只是偶尔派几名手下来收取跟踪报告,这几名部下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利落劲儿,这让埃尔金不由得想象出了一番小人物和大贵族的夫人偷情的豪门大戏。
而现在埃尔金一边忍受着蚊虫的肆虐,一边躲在格拉雷亚近郊一栋大宅外的草丛里,监控着目标人物的行踪。这是一栋气派的宅邸,不同于众多帝国勋贵家的硬朗风格,这座豪宅从建筑物到庭院都呈现一派闲适浪漫的气息。而埃尔金的监视对象,就是这座大宅主人的司机。
瑞布斯回到格拉雷亚述职时,正值夏末秋初,社交季也进入了尾声,这恰好免去了他在舞会上被一群莺莺燕燕纠缠的烦恼。艾汀还是一如既往,用夸张又殷勤的礼节迎接了他的回归,而红发男人眼中那有没有了以往的虚伪戏谑,反而是带着几分真心的热忱,倒让瑞布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此时,三年来的戎马生涯已经让年轻的神巫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出落得挺拔修长,单薄的背脊变得厚实宽阔,纤细的线条随着肌肉的生长变得劲健却又不显得粗莽。属于少年的柔和已在他的脸上找不到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与日俱增的冰冷刚毅,和纵横沙场的军人所特有的嗜血气息。但这并没有使神巫大人俊秀精致的面容减色半分,反而和其性格中特涅布莱人独有的傲慢气质相得益彰,使青年看起来如同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美丽、高傲而又残忍。怪不得每当神巫殿下回到格拉雷亚,全城的贵族小姐们都会穿上最华丽的礼服,把腰身勒得紧紧的,扑上最白的香粉,只为在宫廷里来个不期而遇。当然,于其本人,大概除了感到不为所动,大概就只剩不堪其扰了吧。
结束了御前会议,帝国皇帝又慷慨地赐下了晚宴。当瑞布斯与帝国宰相同乘,踏上返回宅邸的路时,已经将近午夜时分了。在平稳前进着的车上,伊祖尼亚接连打了几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但却还是强打精神,眯眼瞧着对面的冷漠青年。瑞布斯则是正在翻看刚刚确定下来的日程,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他将不会回到战场,而是作为神巫,去往伊奥斯各地访问。神巫兴趣索然地浏览着访问日程,这时,艾汀发话了:“怎么?您不喜欢我们为您制定的行程吗?殿下。”
“行程之类的无所谓,不过是无聊的政治作秀罢了。所谓的神巫访问也毫无实际意义,毕竟,我也许上个月从阿克隆②拉回一千人,下个月就要把这些人再送下去,说不定还要再附赠个五百人。”瑞布斯说着,把资料随手扔在一边。
艾汀则脸上带着些遗憾地耸了耸肩:“您也知道,伊德拉陛下的夙愿是君临这片大陆,但是建立在憎恨上面的统治可不会长久。这就要有劳您多多奔走了,毕竟神巫殿下可是尼弗海姆帝国的脸面啊。”即使在提及帝国皇帝的时候,艾汀也还是带着他那戏谑口吻,看不出几分恭敬。
“看来皇帝陛下并不满足于暴君的冠冕,甚至还想要攫取名为仁主的权杖吗?”瑞布斯手肘靠在车窗上,五指支撑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再也没有比信仰更便宜的收买民众的方式了,看来我们的陛下还真是做了一笔划算的生意呢。”
“这一切都是仰赖于您忠诚的友谊。”艾汀脱帽致意。
瑞布斯在内心嗤笑了一声。关于他对神巫访问的抵触,没有提及的一个原因是:随着近两年神巫力量的使用愈加频繁,他的健康也每况愈下,虽然并不妨碍日常生活和战场厮杀,但每次使用力量后的虚脱感,以及伤口越来越慢的愈合速度,无一不昭示着这具身体正在走向衰亡。更何况,他还要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力量的使用,给身体足够的净化病源的时间,以免让星之病过早侵蚀了这具躯体,好在由于他的谨慎,疫病尚未对他造成损伤。
在几月前的一次神巫访问后,瑞布斯先是昏睡了一整天,醒来后,他发现左胸的心脏处浮现出了一片血色符文。甘地亚娜告诉他,那是属于力量窃取者的刻印,是六神的诅咒,如果他持续过度消费这股力量,也许根本撑不到15年。而瑞布斯知道他现在还不能死,在为露娜芙蕾雅创造出一个幸福的未来之前,即使再艰难也要撑下去。
“说起来,再过半年,露娜芙蕾雅殿下就要满16岁了呢。”红发男人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了公主殿下身上。
“按照特涅布莱法律,女性16岁即为成人了。所以皇帝陛下打算何时奉还特涅布莱的执政权呢?”
“请您耐心些嘛,神巫殿下。陛下并没有忘记他的承诺,前些日子,我们还在商议此事。” 艾汀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打了个响指,“半年后,公主殿下的庆生典礼,和总督的任命仪式一起举办如何?”
“哦?一向悭吝的皇帝陛下居然如此慷慨?这次不会再有什么附加条款吧?”瑞布斯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嘲讽。
“也给您的君主一些信心吧,请相信此次的任命纯然发自善意。”看着浅金色头发的青年在听到自己说出“您的君主”的称谓时微微轻蔑地皱了皱眉,这稍纵即逝的不快表情仿佛娱乐到了艾汀,男人俯身一礼,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夸张语调继续说道,“届时也请神巫大人到场为新任总督送上六神的祝福。兄妹间感动的重逢想必会使特涅布莱领上下一片欢腾!”
瑞布斯陷入了沉默,如果是四年以前,他尚可以满怀骄傲地回到母国;但如今,每每想及重新踏上故土,身为帝国军官,身为叛国者的他,心中却难免忐忑。比起同胞们的鄙夷,他心中更为畏惧的,是来自露娜芙蕾雅的冰冷失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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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典故出自卡尔维诺小说《分成两半的子爵》,白鹳在本是吉兆,但是在小说中却由于饥饿开始啃食人肉,于是代替乌鸦和秃鹫成为了死亡的象征。此处暗喻瑞布斯。
②阿克隆:Acheron,希腊神话中的冥河。后用来代指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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