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0字番外

-----正文-----

1.

   “ 赵远舟， 我一定会找到我亲手剥落下的那枚神识， 人间川漠烟海， 大荒二十八山， 我都会一一寻遍。 ”

  2.

  我时常觉得师傅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呆呆的站立于院子中间，背影望过去，被风吹起的头发和袖口，似乎和我很久以前见到过的一只妖一模一样。

师傅他就这样望着一线天，似乎是在等谁。

  “等一位故友。”

  骗人，他话这么少，又鲜少与人走动，我看根本就是没有朋友的怪物。

  除了我愿意陪着他，还会有谁愿意同他这个古怪老头言语。

  什么，你问我是谁，多大了？

我可是前任辑妖司统领、冰夷族后人——的大弟子，也就几百岁吧。

好吧，师傅总共也就我这一个徒弟。

  别害怕，我可不是什么坏妖，我是一只高贵的白猿。

再说一遍，我不是猴子！白猿！大名鼎鼎的朱厌大妖真身也是一只白猿。

  3.

  天都城外有一条小巷，那儿总会卖一些有趣的玩应，什么风车、拨浪鼓……应有尽有，

有时我就会缠着师傅陪我逛，可他总说那都是些逗小孩的东西，不愿陪我。

你看，他总是这么扫兴。下次我就不给他带最喜欢的石榴酒了。

4.

  那日贪玩，晚了半个多时辰才想到回去，偏又恰逢大雨，我便随手买了把朱色的油纸伞。

  回去的时候怕挨骂，诓骗师傅，说是送他的礼物。

  师傅好像很是喜欢那把油纸伞，雨天也从不舍得用，只会在四下无人时，一边抚摸着纸伞的纹路，一边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5.

  师傅嘱咐我准备些东西，明日同他去祭祀，我一打开采买清单，好家伙，都是我爱吃的啊。杏仁乳酪、小吊梨汤、昆仑野果，还有……还有一把菜刀？

师傅你最好只是去祭祀，不是去杀人。

  6.

  我被师傅骂了，就因为我偷偷把那些个果子的背面都咬上了一口。

  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平日里我就偷喝他藏的桂花酿、偷吃他买的芙蓉糕，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我放肆。

怎么就这一次，竟然还将云光剑化作戒尺抽我的手心。

都肿了！哼！这一次，我是真的生气了，就罚自己不和师傅说话——五分钟。

  7.

  师傅可真矛盾，打了我，又心疼的给我擦药。

月华洒落，打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又把他显得那样孤独。明明有我陪着他，为什么他还是那样孤独呢？

他，又在等谁呢？

8.

下雪了。

伴随着初雪而来的，还有一位身着一袭白衣的女子。

她说，她是师傅的故友，我觉得或许师傅在等的人就是她。

可师傅眼底的失落告诉我，这并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八卦是小妖的天性，我趁着斟茶的功夫，里外里把两人所谈之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师傅唤她文萧，文萧？没猜错的话，她就是神女文萧，果真仙气飘飘，有着超脱于普通凡人和妖的气质。不过，她不是归隐于大荒了吗？今日怎么来这……

“那日你风尘仆仆地将剥离下的那枚神识送到我这，我想着用无烬木做骨，大荒二十八山之土做肉，将他再次炼做人形，不，与其说炼做人形，不如说是给他的神识找个容器。”

“只不过，这一枚神识终究是杯水车薪，就像是人有三魂七魄，他终究是少一魄。所以现在的他丢失了很多记忆，大部分时间也都是沉睡着的。”

“你……要去见见他吗？”

师傅犹豫了，摇了摇头。

神女走的时候，我追上前去，叫她在人间再多待几日，我会说服师傅的。

她点了点头，将系在手腕处的一块玉佩留给了我。

9.

神女走后，师傅又静坐在院子里良久。

看着我不解的眼神，他招了招手，让我也坐过去。

  他说，他想同我讲一个故事。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的……

  后山那一座座的坟便已是答案了。

故事的开始是一群鲜衣怒马少年郎，故事的最后是师傅他一个人和很多座高高的坟。

10.

师傅说，从前有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妖，杀死了很多人，其中便有他的父兄。他恨这个大妖，恨不得将它拨皮抽筋，咬碎筋骨，吞到肚子里。

可有一日这个大妖竟找到他，教他剑法，只求最后能够死在他的云光剑下。

或许是阴差阳错，亦或许是大妖的精心设计，师傅就那样和一群人、妖组成了缉妖小队，负责侦破天都城内的离奇案件，将伤人的怪妖捉拿归案。

“刚才来的神女便是其中之一吧？”

“何止，就连当今缉妖司的统领裴大人也在其中。”

“那也太酷了。”

师傅低头看着我笑了笑，深蓝色的眸子却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刚开始，师傅每破获一件案子都会很开心，云光剑一亮一暗就像哥哥在抚摸他的头，那些自责的深夜，也慢慢没有那么难挨。可随着侦破案件的积累，见识到人性的贪婪，师傅开始动摇了。

因为他无法理解，朝夕相处的大妖明明心怀善念，照顾周全，对人对妖，都怜悯共情，但这样的它却是杀害师傅至亲的极恶之妖。人人尊敬敬仰的神医明明悬壶济世，甚至会免费义诊，但这样他却是个十恶不赦，心狠手辣，为了自己私欲害人害妖的小人。

生而为人，自然为人。生而为妖，苦修‌‍‌成‍‎‍‌‌人‍‌‎。他开始问自己，凡是妖就一定是恶，凡是恶就一定是其出于本心吗？直到他化身为妖的那一刻，他才理解到何谓‘身不由己’。

他与大妖之间固然有着血海深仇，但也有恩、有义，这百般滋味纠缠着，化作一场救命的甘霖，拯救了苍生。

故事讲完，一阵风雪吹来，把挂在屋檐上的铃铛吹得叮当作响。

11.

“师傅，既然你一直在等他，那他现在回来了，你又为何不去见他？”

“是怕他怪你？还是你在怪自己？”

“师傅，你还记第一次教我下棋时所说的话吗？你说人生的精妙之处，就和棋局一样，千古无同局，每一步该怎么走，有时候，自己说了都不算。人间百态，七情六欲，江河湖海，山来水来，既然我们都是这苍茫世间的一颗小小棋子，那不如接受命运的指引，指向哪里就走到哪里。”

“这话原是他拿来框我的……”

我将神女送来的玉佩放在石桌上，那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只小猴偷吃桃子，背面则是一条龙，只是雕刻之人技艺不精，不仔细看，更像是一条蛇。

12.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大荒了，若不是神女带领着我和师傅，恐怕能否穿过结界都是个问题。

不像人间四季分明，大荒只有一个季节，不冷不热。大荒入口的石碑斜睡着一只妖，金色卷曲的头发被束在背后，就连我和师傅靠近竟都丝毫没有察觉。

“这要是去了人间，怕是被做成妖酒都还要替人数钱呢。”

“莫要胡言乱语，他就是上古神兽——朱厌。”

我指了指眼下正在熟睡的妖，指了指师傅，又指了指自己，“这就是当年化作一场大雨、造福人间的大妖？就是师傅一直在等的故友？就是我空口吹了两百多年的祖先？不是，就这？”

还没等我从震惊中抽离出来，就被师傅的云光剑甩出十米远，撞在结界上。我知道，师傅还是手下留情了。

“谢谢嗷。”

又是一剑。

13.

朱厌醒后眼神便直直的盯着师傅和我，“不曾想你都有孩子了？”

“啊？”

“你是睡迷糊了吧？师傅是师傅，父亲是父亲，师傅不能成为父亲，父亲也不能成为师傅。”这顺口溜说得我口干舌燥。

“滚。”

说着我就被狠狠甩出了白帝塔，真不愧是朱厌大妖，多少还是收着了，“谢谢嗷。”

还没等我回过神，已经被朱厌大妖的一字决逐出大荒。就这神女还说大妖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这要是全然恢复，我不得被甩出轮回？

14.

从大荒归来，师傅便带着朱厌和我入住了辑妖司旧址。

这辑妖司旧址虽长久无人居住，却并没有杂草丛生，后院的池水依旧清澈，层层叠叠的青瓦依旧整齐。

“赵远舟！”

还未等我看清声音的尽头是谁，就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飞奔而来，紧紧抱住了朱厌大妖，是辑妖司统领——裴思婧。

似是故人归，终是故人归。

15.

“师傅，我之前闹你搬回来住，你总是不答应，如今朱厌大妖回来你就答应了。偏心！”

看我气得炸了毛，朱厌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感觉有点儿熟悉。

师傅一双冰蓝色的眸里倒映着朱厌的影子，缓缓说道：“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无法一个人呆在这里，因为只要睁开双眼，这辑妖司里便都是熟悉的身影。”

“有你举着伞站在门前的影子，有小山神满院抓鸡的影子，还有……”说着一滴泪便顺着师傅的脸颊滑了下来。朱厌一双手轻轻覆盖在师傅的眼前，“还有小玖叫我小卓哥的声音……”

我轻轻走到师傅身后用双手覆盖住他的双耳。

16.

朱厌大妖回来后，师傅的笑也变多了。

我喜欢看师傅和朱厌舞剑。

虽然他依旧嗜睡，但好在有熟悉的环境刺激，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依旧想不起很多事。

神女说，承载记忆的容器不是只有脑，还有心，只要寻到最后一滴心头血，朱厌大妖便看想起过往一切。

这句话确实惹人深思。

17.

我问朱厌大妖，如果一直找寻的记忆都是痛苦的，他还愿意找寻吗？

他说，天地不仁，众生皆苦。可于苦于甜都是经历，就像歌有平仄，就像苦药能治重病，就像话本里的磨难是为了美满的结局做铺垫。

18.

又下雪了，只是这一次，师傅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

“赵远舟，你知道我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

大妖只是看着师傅笑，笑容虽美，却像是没有灵魂。

“我最痛苦的就是在你走后，我才感同身受你的感受。原来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代价就是看着眼前人一个一个离开，就是把结痂的伤口一次又一次撕破。而这样的痛苦你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却还在怪你……”师傅自顾自的说着。

我想到师傅曾说灵魂的底色就是刻入骨髓里的悲凉。现在，我好像是懂了。

19.

过年了，辑妖司外是不绝如缕的爆竹声。

赵远舟把玩着一束红梅在院子里又睡着了。

神女说瑞雪兆丰年。师傅点了点头，不知是望向窗外的红梅，还是望向窗外的赵远舟。

裴统领还未卸下铠甲便匆匆赶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积雪，一边笑着说，“真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拂暖入屠苏。”

这一群人非要吵着一起守岁，结果只有我一个妖忙的脚不沾地，他们倒是落得个清闲，我没好气地说，“人间欢喜日，大荒‘年’受难。”

“不只‘年’受难了，你这个小妖也受难了。”

“要是小山神和白玖在，一定会帮你。”赵远舟伸了个懒腰，斗篷上的积雪倏地散落。

我抬起头，只见所有人都震惊地望向赵远舟，师傅甚至连斗篷都没有披便奔向了院子。

20.

从辑妖司上空望去，院子里红蓝两股焰色正慢慢流转、扩散。

在夜色的映衬下，犹如烟火般绚丽。

只见院子中被烈火灼烧后的桑树又展新枝，同时，昆仑之巅的镇山石头晃了晃，化作人形。

寒冬再重，也压不毁绿色的新芽。都会过去，这世界不会永远都是至暗之时，一点星光，一朵烛火，一盏留给旅人的路灯，都可以刺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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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剧本，一整个大崩溃的动作。小四，不愧是你，开头一群人，结局一堆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