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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鸣的症状在深夜复发，许从唯起床吞了几片药，躺在床上听雨发呆。

医生曾经建议他少思虑，这几年他的状态已经好很多，勉强能回到正常水平。

自然的白噪音往常是催眠神器，但今晚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清醒的时候脑袋里就像上发条，一刻不闲地转。想人，想事。想从前，想现在。想自己，想别人。

抛去一切不谈，周聿就像老天爷送给他的礼物。

许从唯时常感慨，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合拍的两个人？还能巧妙地相遇？

吃饭口味一致，都喜欢尝试，好吃的店会反复去吃，一点儿都不腻烦。都喜欢看电影，片子审美类似，看过的片单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都喜欢打游戏，打对抗不相上下，组队更是所向披靡疯狂上分。

更神奇的是，这一切并不是一味地迎合对方，而是彼此都同时做了、又惊喜地发现对方竟然也喜欢。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随手买中了最喜欢的盲盒，一发开出最中意的游戏皮肤。他和周聿就像遗失在地球四处的两块拼图，精准无遗地相遇、拼合在一起，不留缝隙。

有一瞬间他都觉得，他可能再也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了。

如果他俩最初相遇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许从唯一定会追求他。一定会。

可是……

可是他们一开始在约炮。

可是。

那又怎么了？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思绪又开始游离了，自己的精神体仿佛和身体分离，游走在当空，他开始感知不到周围，渐渐失去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

他跳出这个圈子来看待整个事情。

以前的事关现在什么事？老纠结从前没意思，也没必要。法还不溯及既往，许从唯你现在在这里钻什么牛角尖？你扪心自问，这段时间人家对你做的还不够多不够明显吗？你察觉不到对方的克制和偏袒吗？

换做别人，三年前已经说了拜拜，正常人不会再拿热脸贴冷屁股。

大家都是进入社会的成年人，有些话不必明说，都懂社交礼仪，心里明白有的“下次见”再也没见，“有空再聊”再也没空，都变成维系薄弱关系的客套话。

可他俩呢？

重逢后微信申请是周聿先提的，约饭特地选在伤后好吃的粤菜馆，不想吃饭就提出遛狗。周聿进退都有分寸，怕的是什么？

他不想揣测周聿的心意，他只懂得一个道理：越是珍视才越是小心翼翼。

周聿今晚对他说的话反反复复在许从唯的脑子里滚。

他说以前的想念是真，喜欢是真，情是真，不想分开也是真。

重逢想追求也是真。

追求，他说追求。

许从唯承认了这个词。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周聿所做的这一切，如果没有自己的默许，那就是性骚扰，是死缠烂打。

自己真的心如一潭死水，没有片刻波澜吗？

真的没有……

那就应该拒绝他的邀约，饭也好狗也罢，通通一切都拒绝，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过后是个人都能明白，知难而退。

餐厅和谁不能去吃？自己没有朋友吗？

狗玩谁的不是玩？自己的朋友不养狗吗？再不济晚上七八点去公园溜一圈，五步之内衣服上都能沾着狗毛。

那就从一开始，就不该扫那个私人微信。

真的没有……吗。

醒醒吧许从唯，别再骗自己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现在自己又在矫情什么，说什么混账话，驴人家？

不是这样的……说那些话根本不是他本意。

……迁怒，对，就是迁怒，都怪那通电话。

行了吧许从唯，怪电话干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没控制好情绪，说出口的话恶毒又冷漠，伤透了别人的心。

想想你自己说的那是什么话？

馋你身子？想睡你？人家是睡不到别人了吗一心只想睡你？再说了自己是什么男同唐僧肉吗，人家至于为了睡你折腾这一大圈，累不累啊。

许从唯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替自己尴尬。

“操。”

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真是猪油蒙了心，雨水全下脑子里了。

一团乱麻，可许从唯却越想越平静。他想起心理医生当时教他的，实在没有头绪的话，不妨尝试用提问法找到线头。

以前严重的时候，他不知道该问自己什么，只觉得世界失去颜色，活着也没太大的意思，那时他还需要医生来协助提问，他也只能回答是和否。

现在他可以自己来。许从唯问自己。

这几个月的相处是否开心？

是。

现在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而介怀吗？

是。

反对周聿的这些接触吗？带有暧昧意向的语句、行为。

否。

不反对，可以理解成喜欢吗？

……许从唯习惯性选择逃避。

原来这就超出界限了吗？

不。

许从唯逼了自己一把。

诚实一点。勇敢一点。你不能总是被困在以前，你已经比以前做得好太多了，你可以更好。比如现在，面对这个问题，回答，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反对，可以理解成喜欢吗？

。

是。

线头找到了。

许从唯长舒一口气，灵魂归位，出了一身汗，他睁开眼，觉得脑袋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明白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喜欢。喜欢周聿。

既然喜欢，那三年还算个屁啊。现在的周聿已经不是以前的他，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以前的自己。

试试，重新开始。

许从唯想拿手机，又被自己蠢到。几点了别发消息扰民了，而且这种事还是当面去吧，和他解释清楚，得先道歉。操，自己今晚说的那些话真是，傻逼。周聿还愿意见吗？

不管了，先见再说。

衣服！

许从唯想起衣服，起床去浴室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又烘干一遍，装好再上床。

周聿生气也是应该的，他就算不想见自己，衣服总要还，总会有见上的机会。只要见到，许从唯就能说上话。

就这样吧。别想了许从唯，想全是问题，做才有答案。他这样告诫自己，逐渐平静下来，闭上眼睛。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这段时间公司不忙，许从唯奢侈一把，请了一天假。

他昨晚三点才睡，睡前提了钉钉请假。上午补觉，下午打算收拾收拾自己就去医院找周聿。

周聿前几天提过，今天他上班。

拉开窗帘，外面仍阴天，厚重的铅云在上方翻滚着，往外看，雨竟还没停，天像豁开一个口子，雨水往下倾泻。

屋里闷，许从唯把窗开了个小缝，让风吹进来。

没关系，这点雨不算什么，事不容缓，今天就算下刀子，他都得出门和周聿解释清楚。

许从唯进厨房，把刚才外卖点的食材洗净。

没有空着手登门道歉的道理，他昨晚。不，按时间算应该算今天，他就已经想好了煮什么带过去。

玉米排骨汤。

昨晚那家餐厅虽然其他菜做的不怎么样，但隔壁桌点的玉米排骨汤飘香，可惜当时他俩已经点好菜，周聿还说下次再点这个试试。

紧接着两人就吵架了。

排骨洗净冷水下锅，加入葱姜花椒粒陈皮料酒去腥，先炖上半个小时。期间许从唯把家里打扫了一下。结束时排骨正好到点，他揭开锅，用筷子戳了戳，软硬适中。

胡萝卜山药玉米切块，加排骨煮了四十分钟，再加上干贝丝和裙带菜。

干贝丝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十点他醒的时候就进厨房把干贝加黄酒泡发上了。两小时足够入味。

快出锅时加上红枣盐葱花调味。汤色呈琥珀金，看起来倒是不错，许从唯尝了一口，嫌味道还不够丰富，又往上面撒了点芹菜粒。

出锅，灌进保温桶里，旋紧入袋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去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妥帖。估摸着周聿快下班的点，他拎起小桶和衣服袋，从门口抽了把雨伞出门。

雨势比刚才稍小一些，但风还是很凉，竟给人一种凛冽的错觉，许从唯搓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刚撑开伞，还没走几步，有人叫住他。

“从唯。”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许从唯整个人僵住，冷意一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抬了一下伞面，待看清来人，连呼吸都停滞

真的是他。

“从唯。”来人朝他走近一步，亲热地叫他的名字。

“别过来！”许从唯后退一步看着他，厉声道。

“从唯，我只是想好好和你聊聊。”男人不再向前，眉头皱着，一副无害的样子，示弱道。

装什么。表演型人格。

闭眼，深吸一口气，许从唯稳住自己的声线，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出来：“季景林，我们早就分手了，没什么可聊的。”

“可我想你。”男人高大的身躯瞬间泄气，眼睛泛红，语气可怜，“从唯，我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好，现在我也遭到了报应，我确诊了抑郁，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你帮帮我。”

恶心。如果之前许从唯还给他留情面，可如今他说的这番话让许从唯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只剩恶心。

“你抑郁，就来找我？”可笑至极，“你有病就去找医生，有情绪就去找父母找你姐找朋友，我们现在就是陌生人的关系。我没有义务帮你。”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我，我之前问过你……”

“够了季景林！”许从唯吼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分手的时候你没话说，分完了，过去一年两年三年……到现在快五年了，你开始有话说了？你没办法了？你他妈当我打卡的？装死，再时不时地复活？”

“我想你……”

“闭嘴吧你，你恶不恶心？”许从唯怒言打断他。

本来就烦，好不容易许从唯摆脱他走出来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他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时不时地跳脚，还来电话骚扰。要不是他，昨晚自己也不会情绪不受控制，失控成如今这样。

想到这，许从唯气意更甚，冲他发泄。

“你不是因为想我，你是挑挑拣拣之后，回头发现还是我能忍，所以你来找我了。你是因为没有生活支点所以只能重演过期温情来麻痹自己满足自恋。”

许从唯把他剖得一干二净，季景林堪堪站不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不会这样……”季景林看向他，说：“从唯，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去你妈的重新开始！”许从唯嫌恶道。

换做从前，他遇见季景林可能会想再逃。但今天不行，他不能再逃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要和周聿把乱麻扯清。

风大，吹得许从唯手里的袋子直晃。

汤不能放凉了，衣服也不能再淋湿。他不想、也没空再和季景林扯皮了。

纵使这很困难。

“季景林，你说你抑郁了，你没辙了你来找我。可当年我遭受了什么，我从来没和你说，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也没再把你当作救命稻草。我们的情分，和你带给我的伤害，都扯平了。”

如果之前许从唯还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存有一丝丝滤镜，那说完这段话，已经全部荡然无存，都消逝在密密麻麻的雨幕里了。

“你……你怎么了……”季景林消化了一会儿他的话，颤抖着问。

“都不重要了。”

是真的都不重要了，许从唯放下了，也不想再计较了。他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周聿下班了。

他最后一次看向季景林，看向这个年少时付出过全部真心的男人，说：“别再纠缠我们的同学、朋友，也别再打电话骚扰我，我真的受够你了，听到你的名字我都觉得恶心。”

他压制住自己身体的不适，一步步走向前，直至擦肩。

“从唯……”季景林怅然若失，喊他的名字，还想再挽留。

许从唯头也不回，冷声道：“如果你再缠着我，我不介意去你的公司、你的家，把这些事都宣扬出去。”

季景林不动了。

许从唯大步向前走。

没错，就是这样，别再动了季景林，就让我们到这里彻底结束吧。

许从唯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谈不上遗憾，只觉得解脱，甚至弥补了五年前分手没见到面的可惜。

不过季景林还是一点儿没变，不论怎么发疯，他都是最要面子、最体面的那个人。毕竟再怎么玩、怎么脱轨，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被人议论季家有个同性恋儿子的。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爱谁谁吧。

许从唯的步子走得越来越快，没人知道他的耳朵已经疼到难以忍受，手上都是汗，带子紧紧勒在手心。

快了，就快到地铁口了，再坚持一下，许从唯。

他的脚步虚浮，有人从后面“哒哒哒”跑过来，在他快倒下的时候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碰我，我都和你说了……”

“许从唯！是我，你没事吧。”

是周聿。

怎么回事，周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我的症状又加重了吗？幻觉？

“许从唯！”周聿又喊他。

不是幻觉。

“对不起。”许从唯摇摇头，站稳，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下意识以为刚才拽住他的是季景林，以为他仍不死心。

“你怎么在这？”

“怎么，不欢迎我？”见许从唯脸色恢复正常，周聿松开了他的胳膊。

“不是！”许从唯立马反驳，生怕他再误会。

“我来找你。”周聿说。

“找我？”许从唯疑惑，猛地想到什么，连忙往周聿身后看。他才刚走不久，周聿又是从自己身后跑过来，会不会撞见……

幸好街上空无一人，季景林已经离开。

“在看什么？”

“没有。”许从唯摇头，还有些恍惚，“你来多久了？”

“刚到，顺便听了场吵架。”周聿语气平平，听不出来情绪。

吵架……

“你和前男友的。”最后的侥幸被打破。

完了。许从唯心里刚上来的劲儿一下子没了大半。

那就是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完了。周聿会怎么想？算了。别管他怎么想，自己得先说完要说的。

许从唯鼓起勇气，抬头，一股脑地说：“我是要去医院找你道歉的。周聿，对不起。昨晚是我虎，情绪不好，对你说了重话。你做的说的其实我都记在心里，我只是……算了，没事，都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质疑你的真心，昨晚我没想那么说……哎……”说来说去许从唯觉得自己说的一团糟。

“总之，对不起。”许从唯觉得现在他说什么都像在狡辩，还是道歉比较实诚，就差给周聿鞠躬了。

周聿听完，不语，沉默了半分钟，才看向他勒红的手，问：“手里拿的什么？”

“你的衣服，洗好烘干了。”

“另一个呢？”周聿指了指那个鼓鼓囊囊的奶茶袋，左看右看总不能是奶茶。

“我做的排骨汤。”许从唯又补一句，“给你的。”语气带了一丝不容察觉的讨好。

给我的。

是昨晚自己随口一提的、说想吃的、他亲手做的排骨汤。

这人在求和。周聿确定。

周聿看着他，许从唯的眼角红红的，有血丝，眼下青黑，看样子没睡好。但整个人还是拾掇了一下，刮了胡子。鼻尖也红红的，细看他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身体轻微地发着抖。一场大雨还是把人吹得发冷。

人的心又不是硬邦邦的石头，都是肉做的，怎么能不心软？在身体深处，周聿筑起的牢固防线就这么轻易轰塌。

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

好吧。

都主动给台阶了，他不能当那个没眼色、扫兴的人。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手从许从唯手中接过重物拎着，另一只手牵起许从唯纤细的手腕。

下滑，摸到已经僵直的手指，牢牢地握在手心，坚定地带着许从唯往反方向走。

周聿的声音不大，快被此起彼伏嘈杂的喇叭声盖住，但许从唯还是听得很清楚。

“回家说吧，外面冷，汤都快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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