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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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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正文-----

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霸王别姬》京剧

骆以沉最近的项目不顺利,他很晚才入梦,今夜月光清冷,轻轻地拂过他的脸庞。忽然间,骆以沉所住的小楼震动起来,他来到窗边,看到自己所在的小楼竟一点一点升高,如同机械怪物,旋转着升入云霄,云霄之上,并非是团团的水雾,而是杰克和豆荚一样的一丛树林,骆以沉踏出房门,拨开树叶,一丛蝴蝶飞来,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原以为是热带雨林,竟是灯红酒绿的极乐区。

他缓步向前,走过一排排热闹的店,华丽的招牌下,是各色人偶,有男有女,搔首弄姿,等待被挑选和买卖。骆以沉甩开缠着他的一个又一个人偶,从脂粉堆里挣脱出来。不远处竟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一别之后,竟是很久不见了。他上去,拽住那人的手,好冷,天光大变,骤然阴风四起,日月无光。那人的手竟已变作白骨。

骆以沉撒开手,惊惧后退。连殊的头像锈了一样咯吱咯吱地扭转过来,朝他勉力一笑,整个人倒伏下去。骆以沉冲上去将他抱起来,却只抱起一堆衣服,风吹过来,竟青烟似的散了。

“小殊——”骆以沉从梦中惊醒。海市的朝阳透过帘幕将他唤醒。这座忙碌的城市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征程了。不知道连殊今天会去哪里干活?或许,这个梦是在暗示他,要他把胸中的话说出来了。此前,他总为种种事情烦忧,或许,连殊并不喜欢男性,或许他的家庭会有诸多阻挠。或许,连殊听到他的告白,两个人连朋友都做不得了。

起床的铃响了,骆以沉把脸埋进手里。

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原来朝阳和夕阳之间的距离这么近。骆以沉感受不到时间从手中流过的速度,好不容易干完活儿也并不想直接回住处,便随便拣了一个地方,在道边的椅子坐下。这里实在是一个好去处,霓虹灯打不到,几丛树林间,大朵红的、粉的、橘‎‍黄‎‍‍色‎‌‍‍‎的花不要钱似的开着,香味并不难闻,花影间,甚至能听到几声鸟叫,仔细听,仿佛是斑鸠、喜鹊、麻雀,或许还有乌鸦的声音。远处还有小贩依稀的叫卖的声音。骆以沉点起一根烟,又打开从便利店买的酒,准备在这一刻稍微放松一下。

“沉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又恼恨这个人总是无孔不入地钻入自己的生活,等他反手想握住这个人的手时,这厮又溜得飞快。骆以沉回头,发现连殊就在他身边。神不知鬼不觉的。“你从哪儿冒出来的?”骆以沉笑骂一句。却没很快听到这呆子的答复。“你不开心。”呆子竟然猜中了。

骆以沉不想说话,闷头喝酒。将近十二点了,微信还在不停地响,他索性关了机。月亮正正地在他们头上,看着。骆以沉突然生出一种恨意,所有人仿佛都在看他的笑话。连殊也不例外。我不开心,难道你就能让我开心么?你不知道,工作的烦恼对我来说真的是很小的。你,现在是我最大的烦恼。可是我实在忍不得你这个大烦恼走,我希望你长长久久地让我烦恼。可是我又想你变成我的快乐,你和我在一起,我会快乐许多。可是你真的能和我在一起么?我说出来,你不会跑掉么?我只怕我说出来,你便不快乐了。可是我怎么舍得你不快乐。

“别再喝了。”连殊小声求着骆以沉。骆以沉不听,继续灌酒。他突然生出赌气的意思,又打开一瓶,一气喝了。

“我说,你别再喝了。”连殊恼了,劈手夺过酒瓶。因为力气过大踉跄了几下。骆以沉捞住他的腰,电光火石间已经吻了上去。连殊生出点挣扎的意思,都被骆以沉压制住。实在不得已骆以沉才放开,连殊的眼睛里都是泪水了。

骆以沉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想要道歉,却发现头昏昏沉沉的,脚步也不稳,跪在地上。远远地看着连殊后退几步逃走了。骆以沉打了自己一巴掌,过了好久才站起来。

他不愿意就这样放连殊一个人回去,等稍微醒了醒酒,便打车到上次连殊的住处附近。夜已经深了,骆以沉没办法敲门,于是找了个地方,坐到东方泛白。大爷大妈起床早,看见他坐在这儿,好心地问怎么了,骆以沉说明原因,要找人,找连殊,连城的连,特殊的殊。却见这些人脸上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纷纷对他退避三舍。搞得骆以沉困惑不已。

骆以沉是个死心眼的,也不愿意走,就坐在那儿,终于等到一个好心的大婶,拉开他走远了,问,你跟小殊是什么关系?骆以沉照实回答,我们是朋友。知道他住在这里。女人回答,你不知道么,他在一年多前就去世了。

骆以沉在阳光底下打了个寒颤。

(下)

从棚户区出来的时候,骆以沉给上司发了信息请假。他今天是干不了活了。脑袋里一遍一遍播放女人刚才说的话:“小殊是个好孩子,就是命实在太苦。”

骆以沉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走,感觉心也跟着她的话经历着种种颠簸。

“他年纪小小的就跟着老乡来海市打工,住在城中村里,我们是邻居。储村很多人都住在这里,有什么事情也互相照顾着。我家小囡有一次差一点跑丢了,他找回来,我们才亲近起来。小殊平时很乖的,什么活儿都做,很认真,下了工也不和有些年轻人一样,喝酒抽烟,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大婶说着,叹了口气,“好人就是没好报,他擦大楼玻璃的时候,设备坏掉。从好几层的高处摔了下来。气还没断,但是黑心公司愣是过了好半天才叫救护车。上了车没多久,人就不行了……唉……”

骆以沉感觉自己的心被按进酸水中挤压,整个人也完全喘不过气来。阳光照在脸上,却仿佛冰刀在刮。原来连殊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惨一点,他家里并非没有人照顾,父母都在,只是都不愿意管他,从小是爷爷带大。因着工伤而死的时候,疼爱他的爷爷身体衰弱,无法从老家来海市。父母来了也只是要赔偿款,和公司大闹。赔款要妥了才想起来儿子还没有好好安葬。

骆以沉想不起来是怎么和热心大嫂告别的,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他越走越冷,越走越暗,抬头的时候,发现月亮如一枚钉楔在天空上,风吹过来,仿佛要夺走他关于温暖的所有记忆。骆以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他脱掉鞋子,把包丢在一旁,往海滩上走,沙子奔过来,又躲开。脸上一连串的冷感,原来是细雨一点一点劈过来,乌云低低地压过来。压得骆以沉想吐。

骆以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是因为他总得不到爱么,还是因为自己连爱的是谁都没弄明白。在生存面前爱是多么奢侈,他怎么能奢望爱。口口声声爱的人活得这么辛苦,他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而所爱的人竟然是鬼,他竟一点不害怕,反而遗憾两人的距离太远了,远到他连想都不敢想,可是他还是想触碰他。可是表白之后,这些天连殊避而不见,已然是表明了态度。

骆以沉跪下来,任风和雨把自己打湿。骆以沉忽然被一个念头击中,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他的眼睛清明了,继而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一点一点往那个答案走去,他寻觅这个属于他的答案已经很久,这个答案也伸开手,准备好好拥抱他。

风呼啸而来,仿佛挟着种种悲伤的哭泣和嚎叫,可骆以沉充耳不闻;海里仿佛有什么强劲的东西来牵他的脚,黏腻溜化,凉凉的,骆以沉想起连殊的手,可他知道不是的;深处,越来越暗了,可是骆以沉却开始看到他在此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东西:双眼蓄着泪水的海蛇,翕动着嘴巴的藻叶,眼中满是沙子的贝壳……连殊在前面,向他招手,又转身逃走。骆以沉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想跑到他身边,可是脚步迟滞,四肢像灌了铅一样。他的大脑仿佛被重拳锤击,耳鼻口都是水,眼前慢慢溢出红色……小殊,小殊,骆以沉在心里喊,一遍一遍喊,小殊,小殊。

接着黑幕包裹住了他。

“沉哥,沉哥——”有个声音慢慢把骆以沉打开,于是他像一片海中的叶子一样舒展开了。

是连殊。

“沉哥,你不要死。”那个声音好远。可是骆以沉听得分明。

有双手缓缓拂过他的面颊,和头发,搓动他冰冷的双手和脚。

“沉哥,你不要死。”仿佛带着哭腔。

可是我好孤单。也好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收容我的地方。你又要把我驱逐出去。如果不要我死,那么你好好地在我身边。好不好。哪怕多出现几次,我心里就好受很多。不要那么轻易地消失。不要那么容易地离开我。可以不可以给我一个亲近你的机会。我不想死,可是你可以成为我的眷恋吗?求求你,成为我的眷恋。不要走。答应我,好不好。不要走。

当然没有回答。仿佛有一滴泪落在骆以沉脸上,或许是没下干净的最后一滴雨。

骆以沉睁开眼,身边空空如也。

天已经亮了,海水退去,仿佛完成了将他归还给沙滩的任务。

两次了,他救了我两次,骆以沉想,可是他还是选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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