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恕仿佛为她的懦弱镀上了一层崇高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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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庙荒了许久,杂草丛生,野树横拦。沿着上山的路,一步一转铃,风吹铃响,叮铃声仿佛是许多人的念经声。转铃被挂在漆上了红漆的木栏上,转铃的红栏连成一片,仿佛护住了这条堆尘积叶的灰白路。
在寺庙的门口抬头往上看,能够看到粉色、蓝色和黄色的彩旗,迎风飘荡,由庙宇顶端蔓延下来,层层翻涌,如同一片彩色的浪。
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古老的传说,经由传唱人一代一代的描述,逐渐远离了它本来的模样。据说它本来是一个痴男怨女爱恨纠缠的故事,在一代一代的解说下,变成了一个人吃人、神救人的故事。
但神已没有人信了,这庙也荒了许久。屋子破旧,栏杆脱漆,只有庙里那座怒目圆睁的神像依旧被擦得发亮。
成恺徜徉在一片清澈透明的湖里。这些天以来,许久没有好天气了,这片湖上悬着几朵乌黑的云。乌云许久不散,也许很快会变成垂坠的雨,由风携着水滴,不带一丝差异地落在土地、树林和湖面上。
他自在极了,因为他将女人锁在了小楼里。他起了个大早,去请了以前在家里做饭的人,又牢牢地锁死了那道门。
小楼里的摆件好看极了,那是他父亲穷尽一生收集来的。那个男人将小楼里的一切都瞒得死死的,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讲过这些事物的来历,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间空房间。
然后他死了,没有带走小楼里的任何一件事物。
时间走得很快,成恺也快要回家了。他将女人困在了小楼里。
夜晚如约来临。小楼里没有灯亮,也没有声响。成恺能听到女人压低了自己呼吸发出的响动,她尽可能地藏住了自己。
她也许试过逃跑,但很快放弃了,这屋子里的摆件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她蜷缩着,后背靠在冰冷的墙上,像是一只被逮住的猎物。
成恺靠了过去,影子先他一步贴上了女人的脸庞。她没有哭,只是呆愣愣地看着成恺的一举一动,而成恺喜欢她的目光。柔软而温和,她的目光总是那样,和她的人一样。
在这样的目光里,成恺会忍不住暴露出自己沉在底部,宛如淤泥一般的态度,好像她就应该被这样对待。
但他没有,他只想靠近女人。
在漆黑如池底的房间里,他借着月光看向女人。
成恺靠近她,呼吸交缠间,看到她闭上了眼,交叠的睫毛微微颤抖。于是他用拇指擦了擦女人的唇,很是依恋地贴了上去。
他们心知肚明,留在这座小楼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炙热的吻带走了潮湿的汗,他们终于交缠在一起,如同世界上的任何一对爱侣。成恺的手困住了女人,他一只手在女人的脖颈处游动,另一只手则牢牢握住了女人的腰。
而女人只是无助地用手覆盖上了他的手,像是不知所谓的猎物,总以为温顺能换来善待。
他的动作为女人带来了茫然的快乐,错误的颤栗和无所适从的渴望。他不是婚姻带来的,而她应该感到痛苦。
快欲让她无所适从,她僵硬地回过头去,却被吻住了。缠绵的吻困住了她的思绪,教她来不及思考,顾不上躲藏。
也让成恺更近地靠近了她。
两具赤裸的身子贴在一起,皮肤与皮肤相接,陌生又熟悉的触感让女人想逃。但她被困住了。
一只手,死死地,如蛇一般缠住她的身躯,将她固定在温暖又潮湿的怀抱里。另一只手则擦过她的肌肤,像是探索,又像是占领。
她闭着眼睛,仿佛这就是对抗。她咬住嘴唇,甚至是带着恳求的意味,期待着痛和折磨的降临。她怯于逃跑,却长于忍耐。
但那不是她长久以来所习以为常的痛苦,那些吻和触碰小心翼翼,又时刻在意着她。
成恺所期待的,竟然是让她感到快乐。
快感和喘息难以压抑,她睁开了眼睛,随后被注视着他的男人痴缠地吻了上来。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却轻柔地为她擦了擦落在眼眶边的汗。
目光相触的时刻,女人几乎是立刻感到了陌生而强烈的快意,使她头晕目眩。
成恺抱着她,使她被困于窗和自己之间。
天地之间寂静极了,没有一丝风。晴朗的月色把夜空下的一切都照得明亮。顺着窗沿望过去,能看到山上的那座庙。
彩色的旗子低垂着,从山庙的顶端流淌下来,恍惚之间,庙里的灯光也散逸出来。
成恺靠近女人的耳朵,小声地说:“姐姐,你看,那边有庙。”
他恶劣地为女人提供了一条求救之路,说:“你求求那座庙吧,也许一切就好起来了。”
女人没有出声,只是试图躲藏一般地往后缩,却更深地自投罗网。成恺强迫她看向那座雪山,洁白而无瑕的山雪仿佛是世界上最纯洁的事物,却被他们纳入眼帘。
女人别过头,几乎是求饶一般地吻在成恺的脖颈处。
却没能换来善待。
男人低头吻了吻她,又让她看向窗外,说话时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后,“你求吗?神会渡吗?”
女人只是看向那座山的方向,小声地哀求:“求求你,救救成恺吧。”
男人仿佛被这句话砸晕了,他呆愣了一会儿,随后是狂喜地拥住了她,他叫着女人的名字:“湘珺、湘珺。”
“湘珺,跪下。”
这是女人最遥远的,关于名字的记忆。那时她很小,被父亲拎到了麻将桌旁。
父亲要求她坐在沙发上等待。她就坐着,不敢去厕所,也不敢说饿。但她还是犯了错。
因为男人没有赢钱,而自己却大逆不道地睡着了。她被扯着耳朵拽了起来,在灯光明亮又人声嘈杂的棋牌室,她被拎到了正中央,为了彰显男人输掉的东西,她被扇了几下,随后就是那句话。
棋牌室里没有人看她,她就跪在那里。
她第一次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伴随着疼痛和羞耻。
而后是结婚,她对面前的男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像书本和时兴剧本里写得那样,没有真命天子和白马王子的桥段。
那个男人看起来木讷而寡言,家里有两个姐姐,父母对他报以厚望。
父亲看上了他家,所以女人就坐上了婚车。
“湘珺,跪下。”
在新婚当晚,宾客散去之后,男人推搡着她,让她认错。她不知错在哪里,但还是驯服地低下头,双膝扑通地跪在地上,膝行着乖顺地进入了这个家。
伴随着疼痛和羞耻,她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可成恺嘴里的名字却变了意味,让她流着热泪,小声地重复着那句话,她说:“神明啊,救救成恺吧。”
男人埋首于她的后背,仿佛被蛊惑了一般,狂乱地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湘珺望向那座山,目光从巍峨的山落在那座庙上。天地间忽然间起了一阵风,彩色的旗如池水的涟漪,波动着,翻腾着,从湘珺的眼睛蔓延到她的身躯。
她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太过习以为常,以至于她从不为自己祈祷。而她又对别人的痛苦太过感同身受,以至于她难以忍受别人遭遇一点不幸。
这样的宽恕和忍耐折磨着她,让她在痛苦降临之时得以从忍耐和宽恕里获得生的转机。
她从不为自己祈祷,也不期待解脱。
恍惚间,仿佛庙里的光也为那片旗子构成的湖镀上了神采。
湘珺再一次恳求,她的手牢牢抓住窗沿,“救救、救救成恺吧。”
她对于他人的宽恕仿佛为她的懦弱镀上了一层崇高的色彩,使得她把自己放得无限高大,能从假象和现实之间得到一丝喘息的余地。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成恺的俯首让湘珺心里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受,她好像救了这个人。
她终于有了作用和意义。
在成恺的喘息和呼唤里,她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名字。湘珺向男人伸出了手,赤裸的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又亲吻在一起。
在这个月亮高悬,又无风吹过的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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